册封大典如期而至。

鼓乐声自紫宸殿前铺展开来，漫过层层宫阙。

知渺身着贵妃朝服，站在丹陛之下，十二幅绣日月山河的五彩翟衣垂落如瀑，领间袖口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温润的光。

头上的九凤朝阳钗衔着串珠，垂在额前的珠链轻晃，掩去了她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唇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殷红，既不张扬，也不失威仪。

百官的朝贺声如潮，姜晟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却频频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一步步走上丹陛，接过那方刻着“昱”字的金印，看着她屈膝受礼时衣袂翻飞的弧度，他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日，他等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要成空。

册封大典结束时，夜露沾湿了宫墙，圣宸宫的烛火已燃得通明。

姜晟攥着知渺的手往里走，她掌心微凉，被他温热的掌心裹着，竟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慌。

知渺抽回手，屈膝道：“臣妾先去更衣。”

他点头，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繁复的朝服衬得她身姿纤细，却又挺得笔直。

待那身影踏出殿外，姜晟才发现自己手心竟沁了薄汗。

他不禁失笑，坐拥后宫多年，与她同床共枕的岁月更是数不清，今日却像个初见佳人的少年，心跳得发紧，连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想先到内室歇片刻，脚步刚迈过门槛，却猛地顿住。

榻上竟斜斜躺着个女子，红色轻纱松松垮垮挂在肩头，乌发披散着，姿态妖娆得刺眼。

“谁在那里！”姜晟眸色一凝，低声怒喝道。

那女子慌忙滚下床，踉跄着跪倒在地，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脸——竟是雨涵。

她衣襟敞开着，露出颈间刻意描画的胭脂，此刻吓得脸色惨白：“奴婢……奴婢参见皇上。”

“你不在冯贵嫔身边伺候，跑到这里做什么？”姜晟的声音冷得像冰，“今日是昱贵妃的册封礼，你好大的胆子！”

雨涵“噗通”一声磕了个响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皇上饶命！奴婢是被逼的！是冯贵嫔……是她逼奴婢来的，说让奴婢……让奴婢留住皇上的恩宠，奴婢绝不敢勾引皇上啊！”

姜晟眼底怒意翻涌，冯颖茹竟敢在今日动这种心思，还把主意打到了圣宸宫。

他扬声唤道：“张德！”

张德匆匆进来，见此情景便知出了何事。

“冯贵嫔居心不良，逼侍女固宠，不堪为贵嫔，降为容华。”姜晟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雨涵不守本分，打入浣衣局，永不得出。”

“奴才遵旨。”张德拖拽着哭喊的雨涵退下，殿内终于重归安静。

姜晟揉了揉眉心，只觉一阵疲惫。

这整个后宫，不是心机歹毒，便是不解风情，翻来覆去，竟只有一个知渺，能让他片刻安心，又能让他牵肠挂肚。

“皇上。”

正想着，身后传来温凉如水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只见知渺从殿外走来。

卸下了繁重的朝服，她换了身绯红色的软缎长裙，领口绣着百鸟朝凤的暗纹，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头锦缎般乌黑墨发簪了支金海棠珍珠步摇，垂下的珠串在颊边轻轻晃动。烛光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白如玉，唇上的红褪去了朝服时的端庄，添了几分柔艳。

可那双眼睛，却清得像深秋的湖水，再没有了当年的羞怯与狡黠，只剩一片平静无波。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此刻却让他觉得既亲近，又遥远。

“来的路上，听说冯妹妹被降位了？”知渺在他面前站定，双眸故意带了些疑惑不解。

“她心机深重，逼侍女固宠，朕不能容她。”姜晟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仍胶着在她脸上。

知渺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日把雨涵留下，逼问后得知，冯颖茹果然有利用侍女固宠的心思，而她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臣妾这些日子也听说，这一年来皇上很少入后宫。姐妹们盼着皇上也是常情，其实……”她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皇上不必为了臣妾冷落旁人。臣妾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懂事的知渺了，断不会再想着独占圣宠。”

姜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从前那双狡黠的眼眸里，如今却再也看不出情绪，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纱。

他到底失去了什么？是当年那个会对着他笑靥如花的少女，还是他自己亲手打碎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