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晟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浴室。
圣宸宫内，张德正指挥着小太监往巨大的浴桶里倾倒冰块，白色的雾气从桶中升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见姜晟回来，他连忙迎上去，躬身道：“皇上，冷水备好了，加了整整两盆冰。”
姜晟扯了扯衣襟，方才被知渺勾起的燥意还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他看着桶中浮起的冰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褪下了龙袍，赤着脚一步步踏入那刺骨的寒冷中。
冷水瞬间包裹了全身，冻得他肌肉一紧，方才的燥热这才灭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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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晨光透过宸佑宫的雕花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渺斜倚在铺着孔雀蓝锦缎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笼中的鹦鹉。
那鸟儿是姜晟前几日差人送来的，通身覆着绯红的羽毛，尾羽却泛着孔雀绿的光泽，一双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时不时歪头啄几口她指尖的谷子，模样灵俏得很。
“臣妾给明珠公主请安。”冯贵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婉，她身着一袭粉白相间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银线，乌发绾成温婉的随云髻，簪着一套点翠嵌珠的簪环，日光下，那翠色流转，倒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多了几分楚楚之态。
知渺眼皮都未抬，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冯贵嫔，落在她身后的侍女雨涵身上。
那丫鬟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耳上坠着小巧的珍珠耳坠，脸上甚至还薄薄敷了层粉，果然打扮得十分出挑。
“妹妹来了，就随便坐吧。”她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姐妹，随即扬声唤道，“梅香，上茶。”
冯贵嫔依言在对面的玫瑰椅上坐下，手指下意识绞着帕子，目光飞快扫过殿内陈设——紫檀木的多宝阁上摆着最新的官窑青瓷，墙上挂着江南织造刚呈上来的云锦挂屏，处处透着姜晟的上心。
她心头掠过一丝嫉妒，人人皆知，这段日子姜晟频频出入宸佑宫，可知渺偏把礼数守得极好，从未行越矩之事。
怕也正是这副作态，把姜晟勾得七荤八素。
心下想着，她面上却堆起柔笑：“不知明珠公主今日唤臣妾来，有何要事？”
知渺终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却没接话，反而状似闲聊：“这不是许久没见冯妹妹，心里有些想念了么？说起来，这半年来妹妹可是平步青云，一跃成了贵嫔，想来定是极得圣宠的。”
这话里的讽刺像淬了冰，冯贵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谁不知道皇上虽晋了她的位分，却鲜少踏足她的钟粹宫。
她攥了攥帕子，很快又挤出笑意：“劳姐姐挂心了。皇上纵然有几分垂怜，也远不及姐姐尚未册封，便能引得皇上频频探望，这份恩宠，臣妾是万万不及的。”
知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寒意让冯贵嫔背脊一凉：“妹妹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皇上不过是怕我在这宫里闷得慌，才常来坐坐罢了。”
她伸手逗了逗笼中的鹦鹉，鸟儿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你瞧，皇上还特意送了这只鹦鹉给我解闷。只是这鸟儿的歌声再动听，终究是学舌的玩意儿，哪及得上妹妹的琴音动人呢？”
这话戳中了冯贵嫔的痛处——她当初正是凭着一手好琴才得了皇上片刻青睐，如今却被知渺拿来与鹦鹉相较。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素色丝帕，眼眶倏地红了，几颗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姐姐怎能这般说臣妾？”她哽咽着俯下身，姿态放得极低，“若是臣妾之前不懂事，与姐姐争过什么，臣妾在这里给姐姐赔罪了。往后……往后臣妾再也不弹琴了，绝不再惹姐姐烦心。”
知渺在心里嗤笑一声。
这冯颖茹，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用眼泪博同情这一套。
她面上却漾开温和的笑意，伸手去扶：“妹妹这是做什么？怕是太敏感了吧？快起来。”
就在冯贵嫔的手即将搭上她指尖时，知渺的手却像被什么惊扰了一般，猛地收了回去，转而轻轻抚了抚鬓角的珠花。
冯贵嫔本就身子前倾，此刻重心不稳，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亏得梅香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稳住。
“哎呀，妹妹当心！”知渺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转头看向雨涵，语气陡然转冷，“你是怎么回事？自家主子都快摔倒了，也不知道上前扶一把？”
雨涵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失职！”
“妹妹身边的人也太不懂规矩了，这样如何伺候好主子？”知渺慢悠悠地说着，目光落在冯贵嫔身上，带着几分“关切”，“不如让雨涵留下，让梅香教教她宫里的规矩？本宫当年在东宫做教习姑姑时，调教下人的法子还是有些心得的，梅香便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定能把雨涵教得妥帖。”
冯贵嫔心里咯噔一下。
雨涵是她的心腹，怎能留在宸佑宫做人质？
她连忙摆手：“多谢公主好意，不必了。这点规矩臣妾自己教便是，不敢劳动梅香姑娘。”
“冯贵嫔这就见外了。”梅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明珠公主当年在东宫时，便是以严苛教规闻名的，奴婢能有今日，全凭公主提点。调教雨涵妹妹，不过是举手之劳。”
冯贵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知渺轻飘飘打断：“时辰不早了，妹妹也该回去歇着了。跪安吧。”
她重新靠回软榻，指尖又开始逗弄那只鹦鹉，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冯贵嫔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雨涵，知道今日是栽了。
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头的屈辱，深深福了一礼：“臣妾……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