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继云停灵三日。
三日里,京城没有大丧的喧嚣。姜玉下令丧仪从简,不许各衙门借机停事,不许地方州府额外征调民夫,不许工部为了扎纸、仪仗、祭棚再催一文钱欠薪。礼部几名官员原本拟了一长串规制,什么亲王旧礼、摄政之仪、百官哭临,折子送上去,姜玉只看了一遍,便圈出最底下一项费用,问:“这笔银子从哪里来?”
礼部官员答得支吾。
姜玉把折子合上:“从你俸禄里出?”
那人立刻闭了嘴。
最后只按萧继云生前的意思,在别院正堂设灵。白幡挂了两道,香案一张,灯两盏。汝南旧部来拜时,个个红着眼,却无人敢高声哭。姜玉站在灵前还礼,素衣素簪,脸色平静。有人跪得久了,她还让小吴去扶。
“哭坏了嗓子,明日军册谁来核?”她道。
那名老将本来眼泪已经滚到胡子里,听见这话,硬生生憋回去,哑声应了个是。
苏冶也去上了一炷香。
她站在香案前,看着牌位上“萧继云”三个字,觉得这名字有些陌生。她熟悉的那个人,似乎更应该和药罐子、梅枝、懒散笑意、夹在账册里的纸条连在一起,而不是端端正正写在黑漆木牌上。
香烟往上飘,熏得人眼睛发涩。
苏冶退下时,看见姜玉正同一个汝南旧将说话。
“王印在我这里。”姜玉道,“王爷生前交代过,汝南旧军照新军册重编,粮饷、军械、伤残养济一并归总。谁有异议,今日说。”
那旧将垂着头:“末将不敢。”
“不是问你敢不敢,是问你有没有。”
旧将抬头看了一眼灵位,又看向姜玉,最后抱拳道:“末将没有。王爷信夫人,末将便信。”
姜玉淡淡道:“别信我,信账。回去把你营中实数报上来,少一个人、多一匹马,我都找你。”
旧将眼眶还红着,却被她训得背脊一紧,连声应下。
苏冶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萧继云那句话说得没错。姜玉得罪人确实多,可她能把人得罪得明明白白。别人敬她、怕她,有时还恨她,却不得不把手里的账摊开。
这是本事。
第四日,登位礼定在旧宫正殿。
礼部原想拖,理由很多。新帝为女子,旧礼无例。先丧未久,不宜登极。李氏旧太子尚在,名分不清。诸州虽降,仍需再议。
姜玉听完,只问了一句:“京畿粮仓封条揭了吗?”
礼部尚书一愣。
户部新任的主事忙道:“尚未。钥匙在旧仓令手中,那人称无陛下明诏,不敢开仓。”
“工部欠薪发了吗?”
“尚未,户部说需待名分定后再拨。”
“降军名册核了吗?”
兵部的人低头:“尚差两营。”
姜玉看向礼部尚书:“那便今日定名分。你若能让粮仓自己开、欠薪自己发、降军自己归册,我便听你再议三日。”
殿中无人说话。
李冼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平淡。他从头到尾没有替姜玉说一句话,也没有替那些反对的人解围。有人几次看向他,盼着这位旧太子开口,他只垂眼看茶面,像没看见。
最后礼部尚书躬身:“臣遵旨。”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遵谁的旨?
姜玉没有纠正,只道:“去办。”
登位那日,天色阴沉。
旧宫正殿前的石阶被洗过一遍,还湿着。红毡是从库里翻出来的旧物,边角有几处磨损,被针脚细密地补过。礼部的人想换新的,被小吴一句“您出钱?”挡了回去。
苏冶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她本不必来,可姜玉让人递了一枚小牌,说今日工匠新制第一道诏也要在殿上宣,匠作局的人得有人在场。王喜、杨千、赵大栓他们都忙着核库,她便自己来了。
她身边站着刘舟。刘舟今日难得换了朝服,腰间仍旧挂着随身短刀,礼官看了几回,最终没敢让她解。
殿上百官依次站定。旧臣、新降的州官、汝南旧部、军中将领,还有从工部临时拣出的几名老匠头,都挤在这座沉了许多年的大殿里。每个人都知道今日不同寻常,却又没人敢把那份不同摆在脸上。
殿门外传来靴声。
姜玉走进来时,殿中先是一静。
她没有穿大红衮服,也没有戴重冠。身上是一袭素色朝服,衣料厚实,颜色近乎霜白,只在袖口和领边压了暗金细纹。发髻梳得整齐,簪子也是素银的。若只看背影,甚至不像来登极,倒像是刚从一摞没批完的文书前起身,顺道来处理另一件急事。
可她一步一步走上殿阶时,没人敢轻看。
礼官唱礼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唱到后面才稳住。诏书展开,先述旧朝失德、兵祸连年,再述诸州归附、新政待行,最后才落到帝位归属。文字写得很谨慎,避开了许多会引人争执的字眼,却把最要紧的一句写得清清楚楚。
“奉天下军民之请,姜氏玉承大统,正帝位,改元昭宁。”
殿中一片寂静。
苏冶听着那句“姜氏玉”,一时竟有些不适应。她记忆里的姜玉,会骂人,会算账,也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替一支枯梅换水。
如今,那些都被推到了更高处。
礼官捧上玉玺。
那枚玉玺是从旧宫库里清出来的,角上有一点缺口,已经用金补过。姜玉伸手接过时,手腕稳得很。她没有低头端详太久,只把玉玺放在案上,转身面对百官。
按礼,此时百官当拜。
可第一息,无人动。
不是不愿,而是许多人还没从那句话里回过神。女子称帝,旧礼无例。旧太子在侧,反退一步。这殿中每一寸地都像压着旧规矩,谁先跪,谁便把那规矩敲出一道缝。
李冼就在这时动了。
他原本站在玉阶右侧,位置很近,近到只要他开口,所有人都会先看他。可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端正地退后一步。
一步之后,他从玉阶侧前,退到了百官之前、帝座之后那条线外。位置变了,意思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