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站得远,却看得清楚。
那一步没有声音,却比任何一句让位的话都重。
殿中几名老臣脸色微变。汝南旧将最先跪下,甲片轻响,膝盖落在石砖上,沉沉一声。
“臣等拜见陛下。”
刘舟随之跪下。
接着是兵部、户部、工部,再往后,声响像水纹一样散开。有人慢,有人僵,有人低头时脸色发白,可最终都跪了下去。
苏冶也跟着跪下。她不是很习惯这种礼,动作慢了半拍,额头垂下时,只看见地砖缝里一点旧灰。
百官山呼。
声音在殿中回荡,撞上高高的梁柱,又落下来。没有丝竹,没有盛大的仪仗,也没有想象里金光灿烂的场面。只有湿冷的石阶、补过的红毡、旧玉玺、素色朝服,还有一群终于不得不承认新秩序的人。
姜玉站在上首,等声音落尽,才开口。
“平身。”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
众人起身。
姜玉没有说什么天命,也没有说什么万世基业。她拿起案上第一道诏书,递给礼官。
“宣。”
礼官展开诏书,声音比方才顺了许多。
第一道诏,不是大赦,也不是封赏,而是开京畿粮仓,按户籍与流民册发粮。清工部、军械、营造三项旧欠,限三十日内列明实数。立匠作总册,军民器作分流,按技给价,伤残有养,学徒入册,不得私役。
殿中不少人听到后面,脸色又变了。
苏冶却慢慢抬起眼。
她忽然明白姜玉为何叫她来。
这不是给她体面,也不是让她看热闹。姜玉是要让工匠这一边的人亲耳听见,第一道诏从哪里落下。往后若有人再说此事不过是苏冶凭着军功讨来的便宜,她今日站在殿上,便能告诉他们,这是新帝登位后亲口宣出的规矩。
李冼站在百官之前,仍旧退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姜玉,没有笑,也没有露出轻松神色。那张惯常散漫的脸上,只剩很平静的疲惫。
苏冶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初见李三时,只觉得这人黑衣黑脸,神神叨叨,像个半路冒出来的江湖骗子。后来他成了米瓮的先生,成了旧太子,成了大军名义上的主心骨。所有人都以为他该往前走,走到那张最高的椅子上。
可他退了。
退得干净,也退得明白,把那些会被人借来生事的缝隙一并堵上。姜玉坐上去,才能真正坐稳。
苏冶在这一刻看懂了。
礼官宣完第一道诏,殿中许多人还没缓过神,姜玉已经拿起第二份名册。
“京畿粮仓今日午后开封,户部、兵部各派两人同往。刘舟,你带军中账吏去核,不许少一石。工部欠薪名册,苏冶,你回去后同旧工部匠头重核一遍,三日内交上来。汝南旧军改编,先按萧王生前所定章程办,谁敢借丧仪推延,军法处置。”
一件件事落下来,殿中那点虚浮的登极气顿时被压实了。众臣这才明白,新帝没有打算让他们在礼制文章里喘太久。
苏冶出列应下时,心里还在想,三日内重核工部欠薪,这活儿够她和那帮老匠头喝一壶。可她应得很快,没有讨价还价。
姜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寻常交代差事。苏冶却从中看出一点熟悉的东西:事多,别磨蹭。
她差点笑出来。
朝会散时,外头阴了一上午的天终于落了细雨。雨丝不大,落在红毡上,很快洇出深色的点。宫人忙着收仪物,礼部官员围着新诏书核对字句,户部的人已经被刘舟堵在廊下问钥匙。
苏冶走到殿外,看见李冼站在石阶边。他身上没有披斗篷,雨水落在肩头,洇出一点深色。
她走过去,低声道:“你真退后了。”
李冼看着阶下忙乱的人群,道:“嗯。”
“以后别人再想把你往前推,也不好推了。”
“那就好。”
苏冶侧头看他:“舍得?”
李冼沉默片刻,道:“那把椅子太忙。”
苏冶一时无言。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轻佻。可从他嘴里出来,又像真话。他从来不是怕事的人,只是不愿把自己困在一处,用一辈子去应付他并不想要的尊荣。
过了会儿,她道:“姜玉会骂你。”
“她今日没空。”
“明日呢?”
“明日也未必有空。”
苏冶想了想,觉得也是。粮仓、欠薪、军册、匠作令,哪一项都比骂李冼要紧。
殿内传来姜玉的声音,隔着雨声仍旧清楚。
“小吴,把那份请增宫人例银的折子拿来。朕倒要看看,他们是要人做事,还是要银子养闲人。”
苏冶和李冼同时回头。
新帝坐在高处,素色衣袖压在案边,手边堆着未批的文书。她身后没有萧继云,也没有那张药榻和半枯的梅枝。可苏冶总觉得,某些东西并没有真的离开。
比如那枚交到她手里的旧王印,比如夹在账册里的花瓣,比如那个没说完的“下回”。
雨越下越密。
李冼往后又退了半步,给从殿中抱着文书出来的小吏让路。苏冶看着他让开的那条道,又看向殿内埋首批折的姜玉。
天下往前挪了一步。
不大,却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