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萧继云没有起得来。

天刚亮时，太医从里间出来，低声说王爷夜里又烧了一回，醒得少，睡得多。姜玉正在外间看账，闻言只把手里的笔搁下，问：“药呢？”

“刚熬好。”

“端来。”

药端上来时，碗沿还烫。姜玉把账册翻到折角处，起身进屋。萧继云闭着眼，呼吸很浅，枕边放着一方白帕，上头有一点暗色的血。侍从见她进来，忙要上前唤人，姜玉摆手止住。

她在榻边坐下，等了片刻，萧继云自己睁开了眼。

他看见她手里的药碗，皱了皱眉。

“王妃如今真是铁面无私。”

姜玉拿勺搅了搅药，热气扑上来，苦味更重。

“我若铁面无私，昨日就该叫人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那不像王妃，像土匪。”

“你见过几个土匪还给人备蜜饯？”

萧继云偏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小案上放着个小白碟，碟里两颗蜜饯，切得不大，旁边还有一盏温水。他笑了笑，笑意淡得很。

“你还真备了。”

“怕你死前还要埋怨我刻薄。”

这话说得重，屋里几个侍从都低下头，谁也不敢出声。

萧继云却像没听出不吉利，只道：“那倒不会。王妃刻薄，也不是一日两日。”

姜玉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唇边。

他喝了。

第一口咽得慢，第二口便有些费劲。喝到半碗时，他抬手挡了一下，姜玉没逼，只把碗放在案上，拿帕子替他拭去唇边药痕。

她动作并不温柔，帕子擦过时甚至有些重。萧继云却没有躲。

“你轻些。”他道，“我这张脸虽没什么用，留着也能撑撑场面。”

姜玉道：“你如今这场面，撑起来也吓人。”

“也是。”

他看着帐顶，停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外头下雪了吗？”

姜玉回头看了一眼窗。窗纸透着灰白的光，院子里没有雪声。

“没有。”

“我方才听见很静，以为下雪了。”

“京城今年雪少。”姜玉道，“你若想看，等入冬。”

萧继云没有应。

姜玉说完，自己也觉出这话不该说。可话已经落地，收不回来。她把药碗重新端起，又舀了一勺。

“再喝两口。”

萧继云看着那勺药，叹了口气：“我从前上阵时，敌军若有你这份耐心，汝南怕是早败了。”

“所以你该庆幸，敌军没我这份闲心。”

他又喝了一口。

药还剩小半碗，便再也喝不下去。姜玉没有再逼，把碗递给侍从，吩咐道：“温着，晚些再喂。”

侍从端了出去。

萧继云眼神落到小案上的梅枝上。那支梅枝昨夜被姜玉换了水，剪去枯尾，重新插进瓶里，可到底已经折下许久，花瓣仍旧一日比一日皱。枝头最后一朵半开的花垂着，颜色浅了许多。

“这枝该扔了。”他说。

姜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从前让你惜花，你不听。如今要扔，倒舍得。”

“花枯了，不扔留着做什么？”

“压书。”

萧继云轻轻挑眉。

姜玉道：“从前你折给我，我嫌你糟蹋东西，拿回去后夹在账册里。后来账册搬了几回，不晓得落在哪一箱，若不是昨日看见这一枝，我倒快忘了。”

萧继云看着她，眼里有些意外。

“王妃竟还留着？”

姜玉冷淡道：“我留的是账册，不是花。”

“那花真是好福气。”

姜玉没理他。

外头有人轻手轻脚进来，是小吴。他站在屏风外，压低声音道：“夫人，殿下来了，苏娘子也在外头。”

姜玉道：“让他们进来。”

李冼进屋时，先看了一眼榻上。萧继云比昨日更瘦了，精神却还撑着，见他进来，竟还想坐正些。李冼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

“躺着。”

萧继云笑道：“殿下如今倒有几分主君样子。”

李冼淡淡道：“你再拿我打趣，姜玉会把药碗塞你嘴里。”

“她已经塞过了。”

苏冶站在李冼后头，没往前凑。她身上还穿着外头来不及换下的灰青短袄，袖口沾着一点墨迹，大概是刚从工匠名册那边过来。她看着榻旁的药碗、白帕、梅枝，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沉。

她见过很多快坏掉的炉子，也见过从炉膛里捞出来裂纹遍布的铁。若是铁，还有回炉的法子。人不行。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她很快把它压下去。

萧继云看向她，道：“苏娘子，听说你昨日把工部几个老匠头骂得不轻。”

苏冶愣了愣，道：“也没有骂，就是让他们把欠薪名册念了一遍。”

“那比骂狠。”

姜玉道：“你倒还有心思听这些。”

“听这些好。”萧继云说，“听着像日子还往前走。”

屋里没人接话。

李冼坐到一旁，问：“还有什么要交代？”

萧继云看着他，静了片刻，道：“殿下既已决定退后，便退得干净些。朝中那些人惯会找缝，今日捧你，明日便能借你的名头掣肘她。你若真觉得姜玉合适，就别心软。”

李冼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萧继云咳了两声，姜玉递水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才继续道，“她性子硬，得罪人多。你若留半步，他们便会想着绕过她来求你。到时候她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姜玉冷声道：“我杀人还用你教？”

萧继云看向她：“你看，我就说得罪人多。”

苏冶低头看着地面，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李冼道：“登位之日，我会站在百官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