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继云病势转急，是在新制文书盖下第一道印后的第三日。

那日清晨，宫城里还未散雾，尚书省前的石阶湿漉漉的，几名小吏抱着案卷匆匆往廊下走。昨日议了一整日，工匠登记、军民器作分流、伤残养济几项都被拎出来翻了又翻，反对的人嘴皮子磨得发干，姜玉只坐在上首，一句一句听完，最后让人把反对的条目按姓名另抄成册，明日继续问。

众人被她这一手弄得没话说。

若是只骂，尚能装聋作哑。可她要抄名，要明日照条再问，谁也不敢随口胡扯。

李冼从殿中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他身上还带着旧宫里那股冷木头味儿，迎面碰上绿豆，才知道王府那边夜里递了信。

信不长，只写了四个字。

“王爷不好。”

姜玉看完那张纸，脸色并未有什么变化。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吩咐小吴备车，又回头对李冼道：“殿下若还要同那帮老东西磨牙，明日让人把昨日剩下的三箱账册抬过去，谁说匠户不该给工价，便让他先把自己任上拖欠的那几笔补出来。”

李冼看了她一眼。

“你先回去。”

“我自然要回去。”姜玉道，“难不成还等你准我？”

说完，她便上了车。

马车一路往旧王府去。京城收复后，萧继云仍住在从前汝南王府的京中别院里，没搬进宫，也没占什么亲王府邸。照他的话说，天下刚换了一回锅灶，柴火、米粮、灶膛都没理顺，他一个药罐子不必再添一口锅。

姜玉骂他没出息。

他当时还笑，说自己若太有出息，旁人夜里睡不安稳。

如今那院子里静得很。门口挂着两盏灯，灯芯剪得短，光只照到门槛下一小片青砖。小吴先一步下车，见姜玉伸手去扶车门，低声道：“夫人，慢些。”

“我腿没断。”姜玉说。

小吴把手收了回去，低头跟在后面。

里间药味比从前更重。姜玉跨进门时，几个太医正围在榻边商量方子，声音压得低，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铜盆里放着半盆冷水，绞过的巾子搭在盆沿，水面浮着一层浅浅的药色。

萧继云半靠在榻上，身上盖了两层被子，外头又压着一件旧大氅。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也陷了些，唯独眼神还清明，瞧见姜玉进来，竟还扯了扯嘴角。

“王妃来得倒快。”

姜玉站在榻前，垂眼看他。

“我怕来迟了，王爷把药又倒进花盆里，明年满院子都长出药渣味儿。”

萧继云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便咳起来。他咳得并不剧烈，只是胸腔里像有旧风箱拉不动，断断续续。旁边的侍从忙端了温水上前，被他摆手挡开。

姜玉从侍从手中接了杯子，递到他唇边。

“喝。”

萧继云看着她手里的杯子：“王妃如今管的事越发宽了，连我咳不咳，也要归你批红。”

“你若能自己喘匀，我懒得批。”

他便低头喝了两口。水并不烫，入喉时却像费了不少力气。他喝完，姜玉把杯子放回托盘上，转头问太医：“怎么回事？”

太医们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年纪大些，躬身道：“王爷本就旧疾缠身，前些时日忧劳过甚，药气不续，昨夜忽而寒热交作，脉象沉涩。臣等已经换了方子，只是……”

“只是如何？”

老医官把腰压得更低。

屋里静了一瞬。

萧继云道：“只是旧账欠得太久，债主上门，太医也不好赖账。”

姜玉回头看他：“你闭嘴。”

“好。”萧继云答得很快，“王妃问，王妃问。”

太医被这一来一回弄得更不敢开口，额上出了汗。姜玉也没有再逼，只道：“照你们能用的法子用，药材要什么，直接去库里取。若库里没有，去找苏冶，她那边如今走商路快，别在我面前吞吞吐吐。”

几名太医应了声，退到外间重新议方。

屋里一下子空了些。

姜玉坐到榻边的圆凳上，才看见榻旁小案上放着一只木匣，匣盖没合严，里头压着几卷旧账、一枚王印，还有一支半枯的梅枝。

那梅枝已经没什么颜色，花瓣皱了，枝干却还硬着，插在一只细颈白瓷瓶里。瓶中水少得几乎见底，也不知多久没人换。

姜玉伸手把瓷瓶拿起来，晃了晃。

“你倒是会养花。”

萧继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养不活才好。真养活了，你又要说我糟蹋花。”

“你糟蹋的东西还少？”姜玉把瓶子放回去，拿起匣中的王印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萧家的王印。”

“我认得。”

“认得还问？”

姜玉把王印往匣里一丢，玉石磕在木底，发出一声闷响。

“萧继云，你若是要交代后事，便趁着精神好些说清楚。别拿这些东西摆在我眼前，让我猜。”

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廊下竹帘轻轻撞着木柱，响得很细。屋里炭火烧得不旺，火盆边缘积着灰，偶尔有一颗炭芯塌下去，冒出一点暗红。

萧继云道：“不是让你猜，是怕我说多了，你嫌我啰嗦。”

姜玉冷笑：“你从前说废话时，也没见你怕。”

“从前不一样。”他说，“从前我说废话，你还有闲心骂我。”

姜玉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