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继云伸手,指尖碰了碰匣中的账卷。他如今手上没多少力气,只那么轻轻一碰,纸卷便滚了半圈。
“这些是萧家旁支这些年拿过的地、粮、盐引,还有汝南旧军中几个将领的往来账。我病后,许多事落到你手里,旁人只看见你拿刀砍人,不晓得你替萧家堵了多少窟窿。如今局面定了些,这些东西留在王府里,反倒碍事。你拿着,往后谁不安分,便翻给他看。”
姜玉翻开一卷,里面朱墨分明,年份、姓名、数目都写得清楚。有些地方还夹着小纸条,是萧继云的字,笔锋懒散,却一眼能认出。
她看了两页,合上。
“你倒是早有准备。”
“药罐子旁的闲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姜玉抬眼看他:“还有呢?”
萧继云又笑了笑。
“王印一并交给你。汝南旧部听这枚印,也听你。往后他们若有人拿我说事,你便拿印砸他的头。”
“我没有你这样无赖。”
“那便砸轻些。”
姜玉手指压在账卷上,指腹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痕。她看着他,声音仍旧平稳:“这些东西,你可以自己交。明日我让人把该来的都叫来,你当着他们的面说。”
萧继云看了她片刻,像是认真想了想。
“明日若我起不来,岂不是叫他们白跑一趟。”
“起不来就躺着说。”
“那太难看了。”
“你现在也没多好看。”
萧继云被她噎住,过了一会儿,竟点头道:“也是。”
他说完,倦意便浮了上来。那一点笑意还挂在嘴角,可眼皮已经沉了。姜玉看出他在强撑,起身把大氅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头的手腕。
萧继云却忽然道:“姜玉。”
她动作一顿。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她。大多数时候,他叫她王妃,带着点不正经的调子,像故意要惹她恼。
“你若不想接这摊子,便不要接。”萧继云声音很轻,“李冼能扛,苏冶也能帮他想出些乱七八糟的法子。天下少一个姜玉,不至于明日便塌。”
姜玉把被角压平,淡淡道:“这话你去朝上说,看他们信不信。”
“我说的是你。”
她没有抬头。
萧继云看着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她这两日忙得厉害,发髻梳得不如平日严整,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灯下看着,倒不像平日那个从文书堆里抬眼就能吓退三名老臣的汝南王妃。
“你不欠谁。”他说。
姜玉终于看向他。
“萧继云,你病糊涂了?”
“还没。”
“没糊涂便少说这些没用的。”她把匣盖合上,“我接不接,是我的事,不是你的恩典。至于欠不欠,等你把这些年偷倒的药钱补给我,再来同我算。”
萧继云轻声道:“王府账上没钱了。”
“那就拿你的梅花抵。”
他笑了一下,眼里像是有了些光。
“王妃真会做买卖。”
姜玉把木匣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外间太医还在低声说方子,侍从端着新熬的药候在廊下,黑瓷碗里冒着热气,苦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她回头道:“药喝了。我明日再来查。”
萧继云靠在枕上,懒懒道:“若不喝呢?”
姜玉看着他。
“那我便让人把院里的梅树全拔了,改种黄连。”
屋里静了一瞬,萧继云先笑出了声。笑声低,短,很快又被咳意压下去。
姜玉没有再看,抱着木匣出了门。
廊下的风比屋里冷。小吴上前接匣子,她没给,只问:“药还热吗?”
侍从忙道:“热着。”
姜玉点点头。
“看着他喝完。”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若他嫌苦,就给他一颗蜜饯。别给多,他会得寸进尺。”
侍从应下。
小吴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才听见屋里传来萧继云的声音,隔着帘子,已经有些模糊。
“王妃,我听见了。”
姜玉脚步没停,只道:“听见便好。”
她抱着那只木匣,穿过长廊。夜雾贴着庭中石灯,梅树枝头还剩几朵花,风一吹,落下来两瓣,沾在她的袖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