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院里的第二张白纸,是傍晚贴出去的。
第一张写欠薪重核,已让院外的人站了半日。第二张更长,杨千写到手腕发酸,换孟秋接着写。孟秋的字有些抖,苏冶看了看,没有让他重来。
“能认就行。”她说,“以后规矩不是贴给翰林看的。”
白纸抬头写着:京城工匠暂行新制。
暂行两个字,是姜玉加的。她说新政头一日,别把话说死,先行三月,行得通就推,行不通就改。礼部有人小声说政令不可儿戏,被姜玉看了一眼,后半句便没了。
姜玉就坐在工部院中。
正堂屋顶漏,梁上还有鼠粪,苏冶说坐里头不如坐院里。王喜搬来旧案,擦了三遍,仍有一块油渍擦不掉。姜玉没有嫌,只把袖子挽起一寸,翻开苏冶送来的草案。
李冼坐在另一侧。萧继云没来,留在东驿喝药。他让人送来一枚汝南王府的旧印,印盒里夹了一张纸,纸上写了四个字:骂重一点。
姜玉把纸揉了。
没扔,压在砚台下。
院门口挤着工匠、旧吏、军需官、几名被叫来的朝臣,还有城中两个商会主事。刘舟带人守门,不许闲人往里冲,也不许该听的人躲远。
苏冶站在案前,手里拿的不是奏章,是四张样册。
第一张,工匠登记册。
册页上分姓名、年岁、居址、所长、所属作坊、是否有徒、是否伤残、欠薪旧项。她拿周钧做样:周钧,六十一,锤作,擅长矛头、甲叶粗锻,右手旧伤,欠钱四贯一百文,欠米二石,小儿代役压伤另核。
周钧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一缩。
苏冶看向他,“有错现在改。”
周钧忙道:“右手不是旧伤,是建宁十年炉边砸的,当时报了,没入册。”
杨千立刻添了一笔。
苏冶把册页举起来,“这就是第一条。凡入官作、军作、民作的匠人,先登记。只记会做什么,不许拿贱役、杂户、临雇这些名目抹人。旧册有名的迁入新册,旧册无名但有活可证的,由同作两人具保,补入。”
邱主事忍不住道:“若人人都说自己有活可证,岂不乱了?”
“所以要具保,要验物。”苏冶指了指院中分好的器料,“刀谁锻的,甲谁缝的,车轴谁削的,手艺有痕。查不出的先空着,不许为了省事乱填。”
姜玉在草案旁写了两个字:可行。
第二张,是工价单。
苏冶按器物分了类。修矛头多少文,补甲叶多少文,缝甲皮多少文,换车轴多少文,打造新弩机又按难易分三等。旁边列验收标准:刃口、重量、尺寸、韧性、交付日。军中急件可加急价,但须主事与军需官共同签字。官府催期不当造成废品,不得全扣匠人工钱。匠人偷工坏料,也照价赔罚。
商会的何主事皱眉,“苏主事,这价若贴出去,民坊也要跟着涨。城中刚平,怕不好收拾。”
“不是涨,是明价。”苏冶说,“以前暗里给多少,扣多少,拖多少,没人知道,才好上下其手。明价之后,你嫌贵,可以不接官活。匠人嫌低,也可以不入官作。”
礼部官员又开口,“官府用工,岂能都照买卖来?徭役本为民分。”
苏冶看他,“那你明日去修南水门?”
那官员脸一白,“本官不通匠作。”
“所以通匠作的人吃饭,你别拦。”
院里有人低头忍笑。姜玉没笑,只在价单下方添了一行:官征急役,须给口粮,三日以上计工钱。
她搁下笔,“礼部若觉得不合礼,拿出合用的旧条来。拿不出,就先按这个办。”
第三张,是伤残养济册。
这一张纸最薄,却看得最慢。
苏冶只列了几项:官作、军作中伤手、伤眼、断指、折腿、肺疾者,由验伤人、同作、主事三方登记。可继续做轻活者另派轻工,不得逐出。不能做者按月给米。已亡者查亲属,欠薪不因人死勾销。
鲁三娘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半副旧甲皮。她身边一个瘦小妇人低声问:“女子也能入册?”
苏冶听见了,“会做就入。不会做就学。缝皮、磨件、制绳、记数,都算活。”
陆怀谨下意识道:“女子入官册,旧册没有成例。”
姜玉抬眼,“今日立了,就有了。”
院中那些妇人没有欢呼,只是彼此看了一眼。有人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像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满是针眼和茧子的手,可以伸到册页上按一个手印。
第四张,是军民器作分流。
战时军器不能误,民间农具也不能断。苏冶把旧工部分为军器修造、民器修造、回炉料库、学徒练作四处。军器急件由刘舟所辖军需验收,民器先修水门、粮车、井轱辘、犁铧、锅釜。军中残器,能修归军,不能修入回炉料库。民间铁器不得随意征收,确需征借,按重登记,日后折价或还器。
刘舟拿过这一张,看了很久。
“军器急件若与民器冲突,以军器先。”他说。
苏冶点头,“可以。但军器先,不等于把民器的人全拖走。水门不修,粮车不走,最后也误军。”
刘舟看向李冼。
李冼道:“按她写的试。”
刘舟便在旁边签了名。他的字很硬,像刀刻。军需官们见他签了,都不再吭声。
朝臣们的脸色更不好看。
贺章出列,“王妃,殿下,臣并非不知工匠困苦。只是新制一开,天下诸役皆要援例。今日工匠要明价,明日漕夫要明价,国库初定,如何支应?”
这个问题比先前那些礼法实在。
苏冶转身从杨千那里拿来两张账,摊在案上。
“这是建宁十一年那批长矛账。账上省了熟铁一半,工钱拖了四月,好像省钱。结果三个月折损六百七十支,又补造,又调料,又派人押运。中间换料的人拿钱,催工的人拿钱,军中拿到坏矛,工匠背骂名。国库省了吗?”
她又指另一张,“这是北境后军修械账。按件给钱,验收再付,坏料单列。工钱比旧例高三成,但回收残器能用七成,战后补造少了四成。伤兵入坊做轻活,少领一份白养口粮,还多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