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章看着账，没说话。

苏冶道：“新制不是只花钱。它是把原来漏掉、吞掉、坏掉的钱放到明处。明处的钱看着疼，暗处的钱更疼，只是疼在别人身上，账上看不见。”

姜玉问杨千：“数核过？”

杨千立刻站直，“核过两遍。北境账还有刘将军副手签验，料耗、工时、折损都能对。”

刘舟道：“能对。”

姜玉把账递给贺章，“你带三名户部旧吏，今晚复核。若有错，明早指出。若无错，就照此拟第一批政令。”

贺章接过，“第一批政令，以工匠新制为首？”

“以工匠新制、平价出仓、降军重编并列。”姜玉道，“你若嫌工匠排前头，就按粮、军、工三项同日发。”

贺章退下。

苏冶把四张样册收回，准备让杨千誊抄。姜玉却按住其中一张。

“别只贴工部院。”她说，“明日抄三十份，贴城门、粮仓、水门、旧市、军营外。让所有人都看见。尤其是反对的人，也让他们看见反对的是什么。”

李冼点头，“印用帅府印和汝南王府印。”

姜玉看他，“你倒会省自己的印。”

“我的印也盖。”

“这还差不多。”

她又在草案最后添了一行：暂行三月，逐旬报数，错漏即改，毁册藏账者按军法治。

苏冶看着那行字，心里定了下来。

她从前做章程，是为了让一间工坊不乱，让一批刀不坏。后来随军，章程变厚，管的人变多，账也越来越沉。直到这一刻，那几张被炉灰、汗渍、印泥弄脏的纸，才真正像政令。

不是挂在墙上吓人的大字。

是明日有人照着领米、领钱、领活，也有人会因藏账挨罚的东西。

傍晚风起，院门外的白纸哗哗响。一个小徒弟认不全字，孟秋便出去念给他听。

“按技登记，按件给价，验收后付，不得无故拖欠。”

小徒弟问：“那我这种学徒呢？”

苏冶道：“学徒也登记。头三月学活，给饭。三月后能做件，按半价。一年后验过，按匠价。”

小徒弟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眼睛却亮了一下。

周钧忽然说：“那我还能带徒？”

“你手艺在，就能带。”

“我年纪大了。”

“年纪大也能看断口。”

周钧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指节变形，虎口有旧疤，拿重锤已经不稳。过了许久，他慢慢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那我试试。”

姜玉坐在案后，也听见了。她没有抬头，继续批粮仓清册，只在纸角写了个准字。

旧工部还是那座破院，屋顶漏，墙角潮，旧吏心里藏着鬼，账也没有一夜清明。可它开始动了。有人搬废铁，有人抄名，有人量甲，有人把可用木料从烂堆里挑出来。

苏冶走到李冼身边，低声道：“样子有了，后头会更难。”

“知道。”

“姜玉要被骂得很难听。”

“她骂回去会更难听。”

苏冶看了他一眼，“你真不心疼？”

李冼看向案后的姜玉。她正一边听刘舟报降军营数，一边把不清不楚的粮项圈出来。廊外天色暗下来，灯还没点，她的笔已经落到下一册。

“心疼没有用。”李冼说，“信她才有用。”

过了一会儿，姜玉抬头，“你们两个站在那里说什么闲话？李冼，过来盖印。苏冶，南水门用料单半个时辰内给我。刘舟，降军名册按营分，不许再写一串烂账让我猜。”

三个人同时动了。

萧继云那张“骂重一点”，还压在砚台下。风吹纸角，露出一个“骂”字，又被姜玉的手按回去。

夜里，第一批誊清的政令从工部院发出。

军士举着火把，往城门、粮仓、军营、水门和市口奔去。印泥一处是李冼的旧太子印，一处是汝南王府印，旁边又加盖帅府军需小印。三个印并在一张纸上，红得有些乱，却没人敢撕。

城南米铺门口，有人借火念给排队的百姓听。西水门边，清渠的兵丁停下锹，凑过去看。工部院外，鲁三娘听到“已亡者欠薪查亲属”时，伸手抹了一下脸，手上皮灰蹭到眼角，她也没管。

苏冶回到案边，发现自己的炭笔快用完了。

她把短得不好拿的笔头放进木盒，又抽出一截新的。木盒里还躺着几个小铜砝码，一块验料锉，一枚旧铜扣。都是从路上带来的东西，不值钱，却跟着她从小工坊到北境，再到京城。

她重新蘸墨，写下南水门用料四字。

外头有人敲铁，声音一下一下，混着远处张贴政令的马蹄声。新朝还没有名字，龙椅也仍旧空着。

但第一批新规已经出了宫门，贴到了风里。它不华丽，也不体面，纸边甚至还裁得不齐。

可有些人明日会照着它去领一份饭，一笔工钱，一个登记在册的名字。对他们来说，这比谁先坐上那张椅子，更像改朝换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