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继云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苏娘子。”
苏冶抬头。
“你那工匠新制,别怕慢。”萧继云道,“天下许多旧病,不是一剂猛药能医好的。药下得太急,人也受不住。姜玉脾气急,你多劝着些。”
姜玉道:“你让她劝我?”
萧继云道:“她会算账。你不听人话,总要听账。”
苏冶看了姜玉一眼,谨慎道:“王爷放心,我尽力。”
“也别太尽力。”萧继云又道,“她若真发火,你就躲远些。”
姜玉把手里的杯子往案上一放,声音不重,却足够让屋里几个人都闭了嘴。
“萧继云,你交代后事还是拆我的台?”
“都差不多。”
他说完这一句,像是费了不少气力,眉间终于露出倦色。李冼起身,低声道:“你歇着,我晚些再来。”
萧继云道:“不必来得太勤。殿下如今事多,别把工夫耗在我这儿。”
李冼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苏冶跟着李冼退出来,走到廊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半卷的帘子,她看见姜玉仍坐在榻边,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听萧继云说话,又像只是守着。
院中的梅树被风吹得轻轻晃,枝头零星几朵花,颜色比屋里那枝新鲜些。
苏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汝南,姜玉第一次从那间药味浓重的屋子里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支梅。
这么多年,仿佛什么都变了,药味却没变。
午后,萧继云又醒了一回。
姜玉那时正在外间批折子。新朝未定,许多事都挤在这几日,降官的安置、军粮的核销、京畿几个县的赈粮、工部欠薪、汝南旧部编入禁军的名册,每一件都等着她落笔。
小吴进来时,她刚把一个请增仪仗的折子丢到一旁。
“他说什么?”姜玉问。
小吴低声道:“王爷问,夫人是不是还在骂人。”
姜玉提笔蘸墨:“告诉他,是。”
小吴犹豫了一下。
姜玉抬眼:“还有?”
“王爷说,若夫人骂累了,进去歇会儿。”
笔尖停在纸上,墨慢慢洇开一小团。
姜玉把那张纸抽出来,揉了,扔进脚边纸篓里。
她进屋时,萧继云半睁着眼,见她来了,道:“我还以为你不进来。”
“怕你背着我把药倒了。”
“这回没有。”他道,“碗空了。”
姜玉看向案上。药碗果然空着,碗底剩了一圈深褐色的药痕。旁边白碟里的蜜饯还剩一颗。
“怎么剩一颗?”
“留给你。”
“我不吃甜。”
“我知道。”萧继云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才留给你。”
姜玉皱眉:“什么歪理。”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黄昏时,屋里点了灯。萧继云精神忽然好了些,问了几件旧事:汝南南营那个会偷酒的百户如今安置在哪里,绿豆嫁人时备的银头面有没有补齐,小吴早年摔坏的那匹马后来埋在了哪片坡下。
姜玉一件件答。
有的她知道,有的便让小吴去查。小吴回话时声音越来越低。
夜里二更,萧继云忽然说想看那支梅。
姜玉把瓷瓶拿过来,放在榻边。他伸手去碰,手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姜玉看了他一眼,把那支梅取出来,递到他手边。
他指尖碰到花枝,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枝不好。”他说。
“你折的,自然不好。”
“下回……”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姜玉等了一会儿。
外头风声很轻,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药碗搁在案上,已经凉透,碗沿凝着一层薄薄的药皮。姜玉低头看着那碗药,又抬头看他。
“下回如何?”
萧继云没有答。
他的手还搭在被外,指尖碰着那支枯梅,眼睛半阖着,唇边似乎还留着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姜玉坐着没动。
太医很快进来,又很快跪下。屋里的人跪了一地,衣料摩擦声细碎地响起,随后便全静了。
小吴红着眼,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出声。
姜玉仍旧坐在榻边。
过了许久,她伸手把那支梅从萧继云指边取出来,重新插回瓶中。枝头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掉在被面上。她看了一眼,用指尖拈起,放进旁边的账册里。
然后她拿起榻边的被角,替萧继云掖好。
动作和往常一样,甚至比往常更仔细些。先压住肩,再把露在外头的手放回被中,最后将被角塞进榻侧,免得漏风。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姜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冷掉的药碗,道:“把药撤了。”
小吴哽了一下:“夫人……”
姜玉声音很平。
“撤了吧。他不喝苦的。”
她说完,走到案前,把萧继云昨日交给她的木匣抱起来。匣子不算重,里头不过几卷账、一枚印,可她抱在怀里时,手臂却僵了一下。
屋外廊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落在她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梅花碎屑,她没拂。
这一夜,姜玉没有哭,也没有骂人。
她只在外间坐到天亮,把未批完的折子一本一本看完。看到那份请增登位仪仗的折子时,她提笔在上头写了两个字。
“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