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谢伊给的情报可能未必靠谱，但此人找饭吃的功夫绝对到家。往远了说，风维清认识他之后出任务，但凡去的星球是他曾去过的，他总能推荐出几家菜品色香味俱全的店铺；往近了说，先前就算在阿杰梅尔-3上的雨林里，谢伊也能在人群中找到做饭相当好吃的梵天——就连梵天本人都承认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

风维清对江临如是感慨时，他们俩已经坐到了弗里克-1的某家小店里。空了的笼屉在桌角堆成座山，她已经吃饱了，而江临还在同最后一笼叉烧包奋战，闻言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赞同地点头：“而且还分时段，早中晚饭加宵夜全了。哎，维清，你说谢伊到底从哪里挤出时间来探店的？”

“不知道啊。”风维清起身，“我去结账……东西你看一下。”

有了谢伊的担保，江临立刻拨通了宣传册上的联系电话。按对面的子个体的说法，弗里克监管者的跃迁技术足以带着他们在瞬息之内往返，并且航班同摆渡一样，全天不停。于是两人一合计，决定第二天早起逃离这美食荒漠，去有机庇护所解决早饭。

受结构所限，环世界终日白昼，夜间能分泌褪黑素全靠酒店遮光良好，窗帘一拉，屋内立刻伸手不见五指。第二天早上四点，酒店外的光照和正午并无区别，风维清拉开窗帘时被阳光晃了个正着。

酒店的员工都是子个体，不需要休息似的——凌晨四点，大厅灯火通明，一切和他们办入住手续那会儿一样。

交涉的事情被江临自告奋勇全接过去了。风维清提前用酒店的设备联系好了飞车，飞车带着他们直达星港附近的楼宇中。负责办理相关手续的子个体抬起头颅，用无机质的眼球上下扫视：“身份已确认，身体状况已确认。请稍等，正在为您更新信息……”

手环的芯片被拆了下来，子个体的机械爪夹起两枚芯片转进身后的小门里。不一会儿，它就带着两枚芯片重新登场，随芯片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两份古朴的纸质宣传单，手感光滑，带着一股油墨的味道。

“已为您办理特别许可，预祝您旅途愉快。”

前往行星的星际短途航班也和摆渡类似，免费，只需要扫描手环即可。

子个体惯例提醒他们：“两位游客，如无必要，请务必全程佩戴手环，不可让手环脱离您的视线。”

江临这几天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类似的提示了，但凡要出入太空，子个体必定会重复念叨着相似的话。他不以为意地嘀咕：“知道啦知道啦。”

舱室内部倒是和普通宇航器的陈设天差地别，数面平行的墙壁隔开客舱空间，一个个和睡眠舱类似的胶囊被层层叠叠的器械固定在墙上，只有舱门完整地露在外面。

行李被子个体安置在胶囊下部的空间里，子个体又为他们打开胶囊舱门，示意他们坐进去。胶囊内部填充着半透明的物质。据说这叫缓冲凝胶，子个体给出的解释是“为了尽可能在跃迁时保护有机体”。

跃迁？

风维清一挑眉，默默记下了对方的解释——看起来弗里克监管者找到了新的超光速航行技术。

一落地，他们连行李箱都没顾得上放，马不停蹄按谢伊给的攻略找到了这家其貌不扬的早餐店。这家店大概深得谢伊青睐，他在攻略里详尽描述了店铺位置和周围的参照物，甚至附上了一段终端相机实录供他们参考。

两个行李箱正大咧咧摆在稍远处的盆栽旁——店面太小，桌与桌之间没什么空隙，塞不下这两尊大佛。风维清是考虑到峰会马上就要继续召开，准备到时候直接从弗里克-1回星际集会；江临则是不想自己的味蕾再受荼毒，决定在有机庇护所里窝到峰会结束再和搭档一起走。

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店主年近半百，正在后厨忙活，余光看到客人站在柜台前，疑惑地探头出来。

“那个……结账。”客人说。

她有些困惑：“结账？什么意思？”

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开口的风维清：“……”

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这一劫。

弗里克监管者是不讲汉语吗，还是他们这儿对结账有别的称呼只是她不知道？

这时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记，她还纳闷江临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不是叫他看着点行李吗，转头一看，差点跳起来——是个陌生人。

还是个大清早带着口罩和墨镜，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陌生人。

陌生人扫了一眼她的手腕，伸手压着口罩的金属条，笃定道：“你是外面来的吧，这里不讲究外面的那一套，吃完直接走就行。”

不收钱……？

风维清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过毕竟有子个体们免费的摆渡和航班在前，她很快回过神，顾虑到店主还没发话，没敢信那陌生人的话，试图用眼神向店主求证。而店主依旧一脸迷茫，像是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似的。风维清只好张嘴问：“我吃好了，可以直接走吗，还是需要给您什么东西？”

她自认为这句话没什么毛病，至少传达出结账的意思来了，谁知店主听了反而瞪大了眼睛，比年夜饭时听到表彰仪式的她表现得还惶恐：“不不，你走就好，不要给我东西。”

好像风维清不是打算支付对价，而是要带给她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风维清今天第二次怀疑起自己的汉语水平。

也不知道店主是怎么理解的她同那陌生人之间的对话，缓过劲之后又表现出了某些老年人群体具有的普遍特质：“小姑娘是从别的庇护所来的吧？即使是从别的庇护所来的，也要好好学习，好好听监护者的话啊，不能随便坏了规矩。”

风维清：“……”

可是她远在地球的监护人显然不会教她买东西不给钱，这个宇宙的挂名监护人埃德蒙·卡佩也不是会赖账的人……说到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是正常现象吧，不然贸易商的空间站和居住站哪能开遍全星海？

“别理她了，这地方的人都这样。”那陌生人压低声音道，声音低到风维清不得不附耳过去才能听清。“从小监护者就教我们付出不能要回报，而监护者永远是对的。”

风维清轻轻抬了一下眉头，重新看向店主：“我明白了，谢谢您。”

听到道谢，店主脸上又一次浮现出那种有些困惑的神色来，不过两位客人已经走远，她便转身回了厨房。

江临一抬头，就见搭档跟在一个陌生人后面回来了。那陌生人非常不见外地拉了个椅子过来坐下，把手中的餐搁在了他们这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