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看到清晰的地平线，开阔的视野和足够高的视点缺一不可。飞车呼啸着带他们驶向摩天大楼，江临对着地图艰难辨认出那就是他先前提到的“超算中心”。

风维清错愕道：“你没来过？”

看他报地名报得那么熟练，她还以为……

“还没来得及，我不是就先去找你了嘛……”江临讪讪然关掉地图，用力清了清嗓子，“不过我听说里面放了很多弗里克监管者的独门机器，还有台超级计算机，都是对游客开放的，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对外开放？

“能上手操作吗？还是只能隔着玻璃看？”

“能互动的！而且不用排队，我看网上说超级计算机可以同时给很多人提供服务，好像还能给人算命呢。”江临边说边给她转发了篇帖子，“你看这篇，它介绍得还挺详细的。”

风维清囫囵吞枣似的扫了几眼，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她小时候春游去的那种科技馆的技术加强版嘛！

按帖子的说法，进超算中心不花钱，但和超算互动会视互动带来的耗能收钱，而其他的互动设备则以免费为主，偶尔有几个要花钱的，价格也公示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了。进出扫手环，全场消费也扫手环，费用在离馆时统一结算。

帖子里没说，超算中心看着大，实际能活动的也就十几层——倒不是其他楼层全都涉密，纯粹是超算本体占地太大，他们脚下又没有几十公里厚的岩石圈能随便打洞，没办法，只能在地面上堆起一座高楼，其中将近七成都贡献给了超算。至于科技馆，则完全是个添头——谁也没想到在楼建成之前科技就迎来了突破，以至于超算竟整体缩水，省出了十几层楼的空间。

此时风维清和江临正站在介绍牌前，两个人仰头看着超算中心的历史，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意味深长。

江临：“我觉得它们有种故意在显摆自己科技发展很快的感觉诶。”

“如果子个体的有炫耀的情感模块的话。”风维清感慨，“弗里克监管者的科技水平确实超出联邦一大截，或许没法像我们这样运用以太对它们来说也是好事。”

毕竟能少一条发展路线的干扰。

江临想了想那快得出奇的摆渡，深以为然，又忽然叹了口气：“要是我家那边也能这样就好了，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

他提到自己老家的时候不多，风维清对他家的情况也一知半解：“你们没办法爬科技树？”

江临耸了耸肩：“那也不至于啦，但肯定没有人类……没灵长类方便。”他说着双手摊开，平举到眼前，两手攥成拳又张开，重复了几次，“爪子做不了精细的动作，但是手可以。人类虽然飞不了，但你们发明出来的宇航器却能轻松地运送很多人进太空——我们一族里，只有长老们才有法子飞去别的星球，而他们没办法带别的族人一起。你看啊，奥莫尼亚联邦的魔导技术虽然不先进，但平时洗脸做饭也能有用武之地，未来说不定也有办法造出用以太驱动的宇航器……我是觉得族里至今没人往这方面发展太可惜了。算了，不说啦，我们往里走走吧。”

风维清欲言又止，真的不要紧吗？

她探头打量江临的表情，对方不好意思似的拢了拢翅膀：“哎呀，反正长老们有自己的看法嘛，我一介小辈还不一定有他们看得远呢——哎，你看那个！”

风维清：“……”

好蹩脚、好生硬，江临这转移话题的功夫还得学啊。

江临指着的正是超算。理论上来讲，他们看到的只是超算的冰山一角，它的机箱和供能系统都在他们脚下。介绍牌顶天立地，摆放的位置很巧妙，恰好挡住了游客们望向室内的视线，只有转过牌子才能撞见超算。以介绍牌为界，室内的颜色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靠外的依旧是哑光的暖白，而里面则黑峻峻的，像是外太空。

在深色背景之下，大厅中央那一大团发着光的东西就格外显眼……风维清反正不觉得那东西和计算机能沾上边，但除了超算，她实在想不出这楼里还有什么能配得上这排场。如果她视力没问题，似乎黑色大厅的天花板并不在原位。她的视线一路上移，借着越发微弱的光线大致数了数，一连十层都被上下打通，而发光体的实际高度还不到一层楼。

江临也有些迟疑，停下来观察着发光体：“那就是……这里的超级计算机？”

这要怎么交互？

有时候人不去找山，山就来找人。几乎就在他问出口的下一秒，星星点点的光就汇聚到了他身前，硬是拼凑成了一块虚拟屏幕，上面写着：“你好。”

江临手足无措，绕着虚拟屏转了一圈，没找到配套的键盘。这时屏幕上的字变了：“任何问题，您都可以直接询问，无需借助输入设备。”

“呃……你好你好，”江临下意识道，打完招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知道的问题，下意识求助地看向风维清。

风维清支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她倒是常年有一箩筐的问题，难得有这机会……

江临忽然咳嗽一声，一手遮着嘴，凑过来，做贼似的小声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问问题要钱的……而且你最关心的那个问题还不一定有答案……”

风维清惊讶地看着他：“难得啊。”

你居然也有考虑省钱的一天——她心里顿时萌生了“太好了先前的唠叨没白费”的欣慰感，并且立刻拍板，下一个游说目标就是埃琳娜了。

不过江临说得确实有道理，她最关心的几个问题，不管是穿越还是死而复生，似乎都不是自然科学研究的范畴，而超算的研究领域大概率并不包含神秘学和以太学，就算她是星海首富，也未必能让超算推磨推出成果。

……就是经他这么一提醒，超算这举动怎么看怎么像自我推销。

她满怀遗憾地婉拒了超算的邀请，和江临乘电梯上楼。（看风景，合成东西）楼上没什么游客，灰色的空间里摆放着大大小小数十台设备。微弱的阳光透过大片的落地窗打进来，照出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风维清走到窗边，手搭在护栏上，不自觉探出上半身。

环世界自身曲率太小了，以至于地表看起来几乎是平的，林立的高楼也干扰着判断。只有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才能看出端倪——远方的地平线缓缓向上翘起，都市、山脉、海洋都沿着那不可思议的曲线攀升，最终收束成一线，隐入云雾中，看不真切了。这让她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能看到明显的环状结构呢。

……也是，大如恒星者在宇宙尺度下瞧上去也只是一群大小不一的光点，遑论环体高度远比它们的半径小得多的环世界呢。

脚下鳞次栉比的建筑物表面依然循着先前的速率缓缓变更着颜色，叫人头晕目眩。风维清呼出一口气，慢慢趴到栏杆上，思绪不受控制地乱飞——她忽然就理解了登临诗为什么能成为经久不息的题材门类了。

这时她听到江临的呼唤声传来：“维清！你来看这个——”

“来了！”

她跳下栏杆，三步并作两步循声走去。江临正围着个半人高的塑像打转，翅膀都抖了起来。

那塑像长得不伦不类，风维清只能勉强看出雕刻的似乎是个麻绳，估计麻绳本尊质量一般，不然绳头上也不会分叉了。

秉持着好学心态，风维清不懂就问：“这什么？”

科技馆还展出艺术品？

“我的像！”江临一指边上四四方方的仪器，“是这个东西合成出来的，你看这里，它说它会根据基因序列和当前情绪，从分子层面合成出一样理论上最能让你感到平静的物品。”

风维清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好在江临完全沉浸在面前的像里，完全没注意到。她张了张嘴：“你的……什么？”

“我的塑像呀！”江临试探性摸了摸台子上的塑像，“摸起来和族里面其他人的像一样，好厉害！”

风维清还是很难把这高度抽象派的艺术品和平台的介绍联系在一起：“这个像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它能让你平静？”

“可能因为它能不让我饿肚子吧？”江临揣测道，“接受供奉、保佑邻人，这是族里的规矩，有能力保佑邻人之后才会有塑像，有了塑像才会有供奉，有了供奉才会有吃的。”

“那你们平时都保佑些什么呢？”

“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