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风维清在这上面花的时间远没有走路花的时间久。路上她也和南丁格尔报备了行程,这位女士果然举双手赞成,唯一的叮嘱是别忘了回来开会。
风维清只隔着暗面的港口和环形世界打过照面,那时她看到的只有一望无垠的金属墙面,因背对恒星而黯淡无光。现在弗里克监管者的摆渡停靠的港口则在环世界亮面,因此她终于得以看清环世界的全貌:
那是一个环绕恒星的巨型刚体圆环,拥有独立的生态系统和地形地貌。恒星在环中央燃烧,光芒打在环两侧的金属底面上,像是给环世界镶上了银边。她原本以为环世界也和星际集会一样是全封闭结构,没想到朝着恒星的一面居然是开放的。环的内表面有着令人眩晕的细节,她甚至能分辨出山脉的褶皱,那些皱褶在环的尺度下变成了纤细的银丝;云层飘浮在离地面数百公里处,缓慢地形成又消散。
透过观景室的半透明墙壁,风维清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就算接下来几天全喝营养液也值了。”她想。
江临顾不上多愁善感,眼睛里只有搭档行李箱里的泡面。摆渡还没关停人造重力,他就已经拽着风维清往门口走,下了飞船后更是连导航都没看,迈腿带着风维清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弗里克监管者的建筑和斯普兰德显然走了两种风格,任何一幢楼房搬到斯普兰德上都妥妥是违章搭建,落地的下一秒就能被强拆。按理说以这里的楼房高度和密度,不说遮天蔽日完全看不到一点阳光,至少也该让人觉得没那么亮堂,但风维清却觉得亮度刚好,几乎让她产生了风和日丽的错觉。
地面上仅有一层朦胧的阴影……她不知道是因为环世界的构造特殊,还是因为外立面采用的建材性质特殊,毕竟她看到的建筑外墙都呈现柔和的哑光质感,看着就很粗糙。不过她很喜欢它们的颜色,暖白和浅灰中点缀着零星的暖色,饱和度偏低,看着不刺眼,更奇特的是不少建筑的外墙似乎在缓慢地变换颜色,远望过去像泛起的涟漪。
风维清还没看够,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有时候风维清也挺佩服江临的,她实在不明白他的脑袋到底是怎么样的构造,怎么就能分得清这些她看起来大差不差的路口呢?
但有时候,江临的脱线程度又时常让她不敢信对方带出的路——现在就是如此。
她心情复杂地看向五十米开外据说是目的地的……地方,问:“……我们真的没走错吗?我们不是要去买碗筷吗?”
怎么看都是个露天广场啊!
话音刚落,一人一龙都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信我,真是这儿。”江临并拢二指指天,见风维清还是抱着胳膊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干脆上手拽,“哎呀,你进来看就知道了!”
“等等我箱子还没拿——!”
然而这露天广场不光外观看上去和超市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陈设也很难让人觉得能在这儿买到东西——非要说,看上去博物馆的展品更适合出现在这里,譬如大理石雕塑之类的,反正风维清不觉得眼前屈指可数的玻璃展柜能担起货架大任。质疑的话还没成型,江临就环顾了一圈,笃定地走向其中一个展柜,看他胸有成竹,风维清便满腹疑虑地跟上去一看究竟。
展柜里只孤零零悬浮着一块合金板,风维清凑近细瞧,发现几根线跟吊威亚似的拽着那块板,线太细,以至肉眼瞧上去像透明的。
江临伸手在玄黑的展柜柜体上点了几下,唤起了休眠中的触碰屏,紧接着玻璃表面浮上一层白膜,其上图片纷至沓来,自觉地排成栅格状,页面让风维清联想起地球上的网购软件。
“你看,这些都是能用这个金属做的东西,只要像这样,”江临滑动图片流,指尖悬在半球形的商品图上,“嗯,就买这个吧——点一下,然后等一会儿就能在出口那里找到它啦。”
“那怎么看大小呢?”
“这样,”江临长按图片,只听见展柜里传出机械运作的动静,片刻后他们面前正对的玻璃重新透明,展柜内上下底面的灯光为他们带来了商品的全息影像。“要看多久就按多久,然后还有——”他边说,食指和中指虚虚一捏,全息投影随之变化角度,“好像还有看结构图的……嘶,我想不起来了。”
边上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了只子个体,很有眼力见地问:“您需要查看该商品的结构图吗?”
江临被它吓得一个机灵,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好意思哇,我们已经买好了。”
他的手刚离开玻璃,白膜便又重新盖了上来,相似的隆隆声后白膜再次褪去,合金板返场。子个体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局促,原地板正地折成了个直角,留下一句“有需要请随时吩咐我们”后便 “嗡嗡”地走远了。
风维清目送对方保持直角形态退场,默了半晌,扭头问:“它的推理集是不是有些问题?”
江临又如法炮制为自己添置了双筷子,随口道:“可能它觉得这样更有诚意吧,习惯就好啦。”
风维清又回头望向那子个体离开的方向,欲言又止。
真的能习惯吗?
一只翅膀伸到她眼前晃了晃,翅膀的主人反正看上去已经司空见惯:“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啊,不缺。”风维清回过神,“结账在哪儿结?”
结账同样在出口处。出口好找,十几个白色展台按大小顺序沿着走道摆成两排,在黑色的玻璃展柜对比下格外显眼。他们走近时,合金碗筷已经在展台上恭候多时了。
趁江临取碗筷的功夫,风维清也凑近打量展台:顶上果然做了机关,细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粗略勾勒出矩形轮廓,内部填满了曲曲折折的纹路。如果不出意外,台面应当能向下翻折打开,商品则从底下运上来……只是商品又储存在哪里,它们平时怎么补货?
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滴”,风维清循声望去,就见江临又亮出了手环,手还挨在展台边缘。他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手环:“感应付款。”
“我倒不是好奇这个,”风维清跟着看向他的手环,“不会误付什么的吗?而且它怎么完成扣款,绑借记卡?”
如果她没得老年痴呆,这手环里应该只有个芯片,而那芯片也只登记了他们的入境许可才对吧?先前扫手环充当船票也就算了,但用来付款又是什么原理?
江临:“……确实要绑卡,要在终端上下一个软件的。”
风维清从搭档的停顿里听明白了:这是完全没考虑过会被盗刷。
“万一我……唔,弄丢倒应该不会,”江临不自在地转了转手腕,“真的会有人干这种事情吗……”
“请不用担心。”风维清还没张口,子个体标志性的机械音抢先一步在他们身后响起,从外表上判断不出来和先前的是不是同一只,“感应付款的同时,我们的仪器会检测您的生物信息,确认与手环芯片相符后才会扣款。”
江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风维清咽下了原先的回答,抬手拍了拍搭档的肩膀,一时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不过江临素来乐观,知道没有大碍后,不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找了个水龙头就准备补偿自己的胃——据说弗里克监管者给星域内的每一个水龙头都装上了净水装置,水质足以直饮,考虑到有机生物们总是对水温有特定要求,工程子个体还为水龙头配上了温度旋钮——风维清评价他拆泡面的样子活像饿了几天几夜。
“差不多差不多,和没吃没什么区别。”江临被飞溅的热水烫得嘶了一声,“救救,泡面压有无?”
刚拉上的行李箱又趴到了地上,风维清翻出两个电纸书阅读器拍到江临手上:“将就用吧,帮我也盖一下——说起来,我记得你们理论上来讲不是吃饱一顿可以顶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的吗?”
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带着两个这东西出差……江临的眼睛在搭档的行李上停顿整整三秒,方才挪开视线,回答道:
“那也得吃饱了呀,而且还得是龙身状态下。我认识的大部分龙,只要不是人身,吃完就一直窝在原地不动等周边下一次上贡品。你看嘛,我现在这个状态,胃里能装下的东西又不多,本身就不够我消耗的,还一直在动,当然不能几个月才吃一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