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沈暮年将咖啡推至她的面前，“以为你在美国留学对这个应该能接受。”

并不是在美国呆过的人都喜欢喝美式，林烟笑得有些哑然，没有拂了他的好意，端起来轻呷一口，“谢谢，所有这些。”

她不想欠他的，这是她最不想欠的人。

“那文件袋里是什么？”林烟看了看他鼓鼓的外套口袋，那是他要带回去的东西。

果然又要开始步入正题了吗，沈暮年将口袋的东西拿出来，“你要看吗？”

“嗯？”林烟带着疑惑伸了长臂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只一眼，只一眼沈暮年就看清楚了她手腕处隐藏的字，因为那是他曾经的名字，尽管很小很小，但是殷红刺眼，像是她脸上的血印。

“那，是什么？”沈暮年怔怔地发问，指着她收回去的手腕。

“年年有余。”林烟目光不偏不倚地正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的闪躲，神色平静。

是吗，年年有余？沈暮年苦笑了一下，那分明是一个年字，那是他曾经的名字，也是某个人的名字。而她，把他永远地，刻在了身上。

“这是，”林烟打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东西，转移了话题，“病历本？”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还夹着一份体检报告，姓名是林长清。林烟的手在名字上停顿了一下，脸色一沉，目光急切地向下扫。除了心脏和肠胃方面的一些指标差强人意，从整体来看各项指标还算正常，林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再往后翻，林烟的长睫毛颤动了两下，林长清四年前得了冠心病，做了心脏支架，三年前又得了急性胃炎，住过院。

沈暮年收好先前的情绪，见状开口：“不用太担心，最近几年林叔叔的病情一直很稳定。”

林烟合上病历本，扬起眉眼，神色已经恢复正常，“这几年谢谢你。”

她的话带着真心，沈暮年是知道的，虽然听上去并不带太多的情绪，然而令他动容，六年的时间，也许没有把她的厌恶变成喜爱，但终归是减淡了对自己的厌恶。这难熬的六年，到底不是一无是处。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沈暮年的目光毫不吝惜地盯着她，眼神炽热。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如何，她走了一年，林家才从学校知道她竟然就那样毫无声息地兀自去了美国，连带着消失的还有她的所有通讯方式，甚至连银行卡都销户了，只知道她去了MIT做了交换生。在国内好像从此没了这个人。

林烟长臂一伸，把资料推给他，端起咖啡轻抿一口，淡淡地说：“挺好的。”便不再多说。

“对了，你把他们地址给我吧。”林烟抬眸看着他。

沈暮年垂眸，收好文件，这才抬头，慢慢开口：“那地方没有具体的门牌号，你自己不好过去的。”他不能让他们之间仅有的一点儿羁绊也断掉。

林烟依然盯着他的眼睛，抿直唇角一言不发。

沈暮年没看她的眼睛，但终究还是从兜里摸出手机，说道：“我加你微信发你地址吧。”

林烟也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把手机推过去，“发我短信吧，我没有微信。”

沈暮年抬头看她，微微诧异，不过很快就明了了，毕竟她走的时候微信还没推出，人又常年在国外必定用的是facebook了。

“我帮你注册一个吧。”沈暮年仔细瞧着那串号码，生怕输错了一个数字。

“不用了。”林烟见他存完号码，把手机拿过去就要起身，“你去上课吧。”

还没等沈暮年起身挽留，旁边的走廊就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寂南？没去上课？”

沈暮年回头，弯起唇角，“周教授好，我家人今天回来了，所以请假了。”

他说“家人”，林烟心里一动，仿佛有把锤子在顿顿地砸她胸口，直觉得莫名的痛。那难捱的六年，她确实像一个孤魂般飘零在异乡街头，做着所有漂泊的留学生做过的事情，waiter……见过人生百态，亦被轻浮挑衅，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还是那样过来了，甚至因为就业前景问题换了专业，后来有了一技之长，才开始做家教、写程序、实习来慢慢存钱。那些年她是活生生割舍了一切，把大小姐变成了御姐女强人，强大到她不需要任何家人。

如今听到某人说这话，她直觉得难受，转过去的身子又慢慢掰回来，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上了年纪的脸。

周贺涵也发现了她，惊讶之情慢慢从眸底溢出来，“哎，你是那位同学吗？”

沈暮年一愣，不知道自己的导师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又是如何会认识林烟的。

“周教授，我是林烟，好久不见，您还是这样精神矍铄。”林烟对着周贺涵微微一笑。

“啊呀，对对是林烟，我瞧着你眼熟，那时候来旁听我课的都是清一色的男生，没曾想那天来了一个女孩子，还主动回答了一个复杂的专业问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周贺涵说得兴奋，想着喜欢计算机的女孩子可真不多，尤其她还是一个旁听生学得那么快必定是天资过人。

沈暮年听闻，让出身边的沙发，请他坐下。

周贺涵顺势坐下，林烟也不好再离开，只得附和着坐下，笑着点点头，“周教授您谬赞了，当时只是恰好知道那个答案。”

“哪里，你之后常来旁听还交作业那质量可不假，”周贺涵笑了，“不过既然那么喜欢计算机后来怎么没见你考虑深度发展？”不到半学期，林烟后来就忽然不去旁听了，再也没有在计算机系出现过，周贺涵想起来还是有些遗憾，毕竟谁也不知道她错过了什么，他一直以为他会等来她转系的好消息。

林烟并不想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奈何盛情难却，只能勉强附和：“后来去国外交换了，也确实转了计算机系。”

沈暮年看一眼林烟不耐烦的样子，于是迎面笑着对周贺涵说：“周教授，我最近在计算机视觉领域有些新发现，改天找您细聊谈谈自己的想法，打算发篇期刊，我记得您晚上还有课，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

周贺涵听闻已经起身，笑着对沈暮年说：“哈哈好，你尽管来找办公室找我。”哪个导师不偏爱有才华的学生呢？再看一眼林烟，见她没有深聊的欲望，正欲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盯着他俩来回看了几眼。

“怎么了周教授？”沈暮年起身。

“你们是早就认识吗？”周贺涵狐疑地看着林烟，“林烟你先前本来是学什么专业的？”

“数学。”林烟虽不知何意还是笑了笑。

“那就真巧了，莫非你们是同门师姐师弟？”周贺涵忽然笑起来，“竟都是数学系转计算机系的学生，数学系的系主任老陈怕不是要被气死了，哈哈看来我以后要多挖数学系的墙角了，数学系果真是底子好，人才辈出啊。”

沈暮年送走了周教授，恨不能钻进地缝里，林烟会怎么看他，这该死的巧合，感觉自己像是个偷窥狂。虽然一开始学数学确实是念着林烟，可研究生跨了计算机系还真是碰巧，但是他担心事情在林烟眼里会变了样。

“我走了。”林烟见他回来，漫不经心地知会他一声便转身欲离开。

沈暮年动作一滞，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周身被冷了个遍。他不禁觉得自己天真，这么多年了还没明白吗，感觉自己就像个臆想症患者，林烟是真的，压根不曾关注自己，不论他在哪里读书，学的是什么专业。

“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了吗？”沈暮年对着林烟的背影喊着，清和的音质魂穿整个咖啡馆，引得安姐都多往这边看了几眼。

林烟蹙起眉头，当真是个孩子吗，为什么非要在公共场合起纷争，虽然她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也憎恶别人平白给她添麻烦的行为。于是仿佛没有听到般，兀自走出咖啡店。

出了门才发现，不过二个小时的时间，外面竟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她这才反应过来，她那把黄色的伞落在食堂了，林烟扶额，这雨下的真不是时候。

驻足的时间，沈暮年已经追出门，看着雨水，垂眸沉默地站在屋檐下，夹着文件袋双手插兜。大约过了三分钟，雨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

林烟拢了拢大衣，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要搬家？”她二个多月前去过一次青阳的林宅，还没进门就直接被拦下，被告知市长不在。她那时真的觉得是他们不肯再见她，所以也一直没有再找过他们。

见半晌没有回应，林烟扭头去看他。

正对上沈暮年直勾勾的眼神，他丝毫不避讳地看着她。他有时候真的想知道，她的心里都装着什么，就算是路人，相识多年也还是会打一声招呼的吧，可他们之间却干净决绝地连渣滓都不剩，林烟的眼里心里从来只有她关心的人和事，以前是程宇卓，现在是林长清。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总是被有求必应的人？

于是头一次地，沈暮年忤逆了她的心思，“你不是对我们毫不关心吗？”他转过脸，不再看她冷冽的眉眼，他已经做好了激怒她的准备。

下一秒，林烟人已经进了雨幕，沈暮年的心忽然揪起，低咒一句，疾步跟了上去，连胳膊下的文件都掉在了咖啡馆门口。他觉得，自己是做好了激怒她的准备，但是他忘了，他承担不了激怒她的后果。如果一个人从不曾记起你，你生气是痛，伤害是痛，就连呼吸都是痛。他还需要多少次的证实才肯认清现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