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两个小小的生命——异卵双胞胎。一瞬间,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温热感自心口轰然漫开,仿佛被一种与生俱来的母性本能紧紧包裹,胸腔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酸软。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我却在一片混乱的心绪中,鬼使神差地、轻轻覆上了萧迪那只冰凉的手。
不是原谅。
我清楚地知道,方才的爆发绝非无理取闹,那是被最信任的人一次次排除在真相之外、连身体变化都无从知晓的绝望嘶喊。
可偏偏就在这得知新生命的震撼时刻,我的心,竟可耻地向他屈服了。
那是爱着他的本能——爱着这个让我又气又痛,却也是我孩子父亲的男人。整颗心在因新生命而柔软的母性与因被欺瞒而坚硬的愤怒之间,被剧烈地撕扯。
萧迪显然怔住了,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滚烫而湿润。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我这片刻的、不受控制的触碰,那是我理智之外最真实的情感流露。
即便我满腔怨愤,可身体最本能的动作,依旧背叛了我强硬的伪装。
“宝贝……”他几乎是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顺势将我猛地紧紧搂入怀中,“答应我,跟我回家!我保证…我会变得跟孩子们一样乖,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只求你…别离开我。”
此刻,即便心中仍有怒意和寒意盘旋不去,我却不敢再让情绪剧烈地冲撞。孩子们还在,我必须为他们筑起第一道屏障。
我闭上眼,轻轻地、带着无尽的疲惫,将额头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与我自己的在悸动与无力间共同摇摆。
我这颗本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讨要公道的心,此刻却像一个临阵脱逃的勇士,被迫放下了武器。
“……好。”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萧迪,我跟你回家。”
“爸!爸!”萧迪像是绝处逢生,几乎无法抑制那失而复得的狂喜,声音陡然拔高,朝着屋内喊道,“我和孟儿要回去了!我们要回家了!”
我抬起眼,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房门口。他的背影依旧厚实如山,此刻却倔强地偏过头,刻意不让我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我鼻尖猛地一酸,松开萧迪,几步走上前,从身后伸手环住父亲已然不再年轻的腰身,轻轻地将侧脸贴在他微驼的、温暖的背上。
“爸……”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酸涩堵住,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个沉默而憨厚的男人,用他全部的力气,一路独自为我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天空,从未让我受过半点风雨侵袭。
他爱我的心,我何曾有过一丝怀疑?
他此刻的沉默与回避,必定有着我无法想象的、沉重的难言之隐,有着他作为父亲,无法插手亦无法言明的巨大无奈。
“孟兒,爸太了解你了,你骨子裡就是你母親的倔強和任性”
“我不捨得你離開南部,爸不舍得,但你终究会离开的”
“萧迪,孟儿,她需要你。你们好,爸就放心了”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说着。仿佛不知道从哪段说起。但他说到的萧迪明显是在讨好他,希望萧迪帮他照顾好女儿。
罗妈整理好我们的行李,跟着我们上了车。
我最后一次环住父亲的腰,久久舍不得松开。那背影,像是一堵沉默的山,始终无言,却为我负重前行了大半生。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的眼泪彻底决堤。
车子一路驶向西郊别墅。夜幕沉沉,街灯在车窗外一盏盏倒退而去,车厢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萧迪始终握着我的手,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不敢多说什么,仿佛生怕一句话就会让我反悔。
我靠在座椅上昏昏沉沉的睡了醒,醒了睡,萧迪在身边我始终是安稳的。但每次醒来,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却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心口涌动的,不只是母性的悸动,还有父亲方才的话——
“萧迪,这个孩子……需要你。”
父亲的背影仍在眼前浮现,我突然明白,他把我交托给萧迪,不只是放手,更是把一生的心血和牵挂,全部托付出去。
车子缓缓驶入西郊别墅,周遭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就在靠近家门时,罗妈突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少爷,门口拖着行李箱的那位……是文惠太太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车灯刺眼的光束里,一个身影正有些狼狈地站起身,用手挡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