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洗了澡。
金恩池吹头发的时候,姜允粼就坐在床边,喷酒精,擦药。
姜允粼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肩膀上。
金恩池把吹风筒插在床边,揽过姜允粼的发丝,开启吹风筒。
呼呼风声忽然响起。
姜允粼吓了一跳。
她扭过身,金恩池的指尖擦过脸颊,浅浅圆滑的指甲。
——痒。
金恩池理过她的发丝,“你涂药吧,我给你吹头发,免得感冒。”
姜允粼低低嗯一声。
吹风筒功率不小,风声淹没了许多杂音。姜允粼头发短,吹干、梳顺,也就十分钟的事。
姜允粼拧开药油瓶,滴在手心,揉热了再上腰腹,用力重,不担心揉不开。
“后背我来?”
金恩池象征性问一句,拿过床边的药膏,抽出两根棉签。
姜允粼脱去毛衣,露出一整个擦痕斑驳的背。脊骨微弯,凸起一道伶仃的弧线,随呼吸轻轻起伏。
“朴彩娜。到底干了些什么?”
姜允粼缄默片刻。
“当靶子。”
“什…么?”
姜允粼勾着手指磨指甲,“我站在台子边,他们比赛,挨着拿球砸我,把我砸下去就算赢。”
金恩池出现之前是这样的。
但早上,她被关进闲置室,脚边被放了好几只老鼠,吱吱叫,眼睛散着绿光。
她把老鼠一只只踩死,使劲撞门,硬生生撞松了门锁。
姜允粼肩膀红肿。
金恩池捏紧棉签,“你知道她们为什么找你吗?”
这段故事很长。
金恩池掌心极热,离姜允粼皮肤近,隐隐传来温度,但感受了热却冷得更加厉害。
姜允粼发抖,“欧尼,我有点冷。”
“是因为朴胜吗?”
空中划过一道细微弧线,棉签伴随低微的沙音掉入垃圾桶,落在底部。
金恩池面部僵直。
朴胜。
这个素未谋面的畜生已经给她的人生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金恩池燃起一股恨意。
姜允粼却摇摇头,“不算。”
“朴彩娜、文宝拉……”
“她们之前欺负过我两个月,就把我忘了。”
“今天,他们想起来了。”
姜允粼浅浅呼出一口气,不知觉掐住手指许久,指节绷红。
她垂着眼,自说自话:“大致就是这样。”
大致这样,那细节呢?
细节就是,那一天下午,朴彩娜第一次到班级门口找金恩池,瞧见了姜允粼。
姜允粼剪短发不过三个月,朴彩娜乍一眼没认出来。后来,她的记忆渐渐浮现。
——“原来是你啊。”
——“姜、允、粼。”
朴彩娜倚靠门框,手里勾着一个小布包,直勾勾盯着她,嘴角撩起,美丽而阴冷。
*
旅馆抠搜,只在床头钉了两只灯泡,瓦数低,散出一点点白色光亮,霉黄色壁纸微微剥落了,露出一小块儿起泡的墙皮。
屋子矮,金恩池站着感到一股比家还严重的蔽塞感,再关紧窗,就特别闷了。她特意留了一道缝。空气缓慢流入,楼底传来醉汉粗声粗气的嚷嚷,屋里更加静谧。
姜允粼拿毛衣遮住了前面身体,背部暴露在空气里,又擦了药,凉嗖嗖的,她怕感冒,微微侧过脸,询问身后的人,“欧尼?”
她听见金恩池略重的呼吸声,“好了。”
姜允粼穿上毛衣,顺带转正身体,缩进被褥里。
金恩池关掉灯,轻手掀起被子,躺在姜允粼身边。
小小的床,和她家里那一张差不多,扯过,捂住下巴,闻得见一种潮湿气,这里像地下室一样。
“他们一直欺负你吗?从小到大,那些人,一直欺负呢?”
姜允粼视线被夜色模糊掉了,看不清眼前,就不免浮现起过去。
冰冷寂静的器材室,寒风呼啸的天台,和朴彩娜那一双艳丽、狠毒的眼睛。
冷空气如蛇一般钻入锁骨。
姜允粼打了个冷颤,猛地抓住金恩池的手。
她和金恩池同时僵了一瞬。
姜允粼意识到自己太过激了,立即松开了手,后知后觉回复了一个:“嗯 。”
金恩池小心翼翼摸索过来,拢住了姜允粼发冷的手,“都过去了。我在你的身边,她们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不会了。”
她迟钝了,连自己都很怀疑这一句话的真实性,却为了安慰姜允粼,或为了逞强,轻忽讲出口了。她补充道:“……我会装好的。”
金恩池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破产的钱包,低分的试卷,岌岌可危的家庭,天花板黑洞洞地低压下来
她明白说出口的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句希望。
希望朴彩娜她们不会发现自己家庭的囧况,希望爸爸快一点赚回钱,希望坐飞机回到纽约——那一个曾经被视为灾难的地方,如今成了奢望——可她回去了,姜允粼怎么办?
金恩池头一回意识到自己这么在乎姜允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