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池骑自行车,载姜允粼一同来教室。
二人入门时,宋惠珠才拿出书本,嘴里嚼着半个三明治,“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碰见,顺路。”金恩池不打算表明。她和姜允粼的事情就像是一个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第三个人插足。
金恩池却也心虚,偷偷瞄一眼姜允粼,对方露出一个浅笑,默认了。
姜允粼懂她。
金恩池心情雀跃,照常喝了一口矿泉水,咕噜噜,喝完,顺手摸出期中试卷,问:“期中试卷你做不做?”
姜允粼点点头,先拿过数学看了看。
“这次你没考,有影响吗?”金恩池担忧问。
姜允粼摇头,“李老师知道的。”
“知道什么?”金恩池不敢置信。
“知道是朴彩娜给我带走了,也知道朴彩娜会欺负我,他都知道,只是装不知情而已。”
金恩池握紧拳头,“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课间操的时候,成绩就公布了。
意外的是,姜允粼被李孝成叫走了,十几分钟后回来,怀里抱着一打试卷。
“他说什么了?”金恩池问。
“责怪我为什么逃学,就那样了。”姜允粼把白卷子摆在桌上,“对了,他……”
“Enchi!李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金恩池被体委打断,顿时恼怒。姜允粼拍拍她的手,“去吧,欧尼。”
体委等在门口。
金恩池全当他是一尊路障,注也没注意,侧身,绕开他。
好哥们儿嘘唏一片。
体委瞪他们一眼,赶紧追上金恩池,“Enchi!你这次考试怎么了?”
金恩池真不记得这个人。
只知道对方是体委,宋惠珠总为体育课集合的事情和他吵……嗯,宋惠珠单方面吵。
她感到被冒犯,并不想回答。但体委人缘好,金恩池不愿招惹,不咸不淡地说:“没怎么。”
体委粗继续问:“还是不熟悉韩国的学校环境吗?”
金恩池皱眉。
这话应该是李孝成那个班主任来和她说的。这个……体委,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回答都不好。她指向后面,“有人喊你。”
“啊?”
体委回头。
走廊稀稀疏疏,没人叫。
再回头,金恩池已经不见人影。
*
“李老师。”
李孝成正埋头看成绩单,闻言抬头,“恩池啊,过来。”
成绩单上,六门红了四,是国语、韩国史、第二外语和经济。
李孝成叹一口气问:“恩池啊,这怎么回事?”
金恩池含糊:“没怎么,就是不会而已。”
“你在美国的成绩单我是看过的,很好的。你是擅长学习的孩子,我相信这肯定不是你的真实水平。”
全是套话。
金恩池默默听着。
“是不是不适应环境?老师当时考虑不周到,要不要换个位置,和姜允粼坐一起,被影响了吧?”
李孝成贴心极了。
金恩池却捕捉到他温和话语里的贬低,皱眉说,“姜允粼是一个很努力刻苦的学生,确实影响我,感染我认真学习了。”
李孝成平和的表情裂开一道细缝。
金恩池盯着他,他立即笑起来,“是,倒是我忘记了。”
“怪她,她考试那天,给我的请假理由实在太胡闹了,要去梨泰院打电玩,真是的……”
假。
金恩池在李孝成脸上,看见那种表演的虚假,和金母如出一辙。
金母表演吵架,是为了赶姜允粼走。
李孝成表演不知情,是为了不得罪朴彩娜。
李孝成恨铁不成钢,无力哀叹了一声,“穷人家的孩子,哪能和你们一样呢?”
这也是你的辩词吗?
老师。
你也是穷人家的孩子,考上名校,通过教师资格考试,拿到五万美元年薪,买车买房,成家立业,从平昌郡到汉城,这一路也吃过说不尽的苦头,流过流不尽的泪……
你明明知道这一路有多难,为什么还要帮他们折磨姜允粼?
你年轻的时候,尚且有家人支持,全身心念书。
她却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加害姜允粼?
她和年轻的你一样,忍饿挨冻,颠沛流离。
你为什么……
“你看你的成绩,英语满分,很好,数学也很好,年级十四名。”
李孝成的白发稀疏而混杂,作为数学老师及班主任,堆出了全办公室最高的教案和笔记,「最佳劳勤奖」的奖状摆在角落,紧紧挨着合照,照片里,他紧紧搂住妻女的肩膀,笑容真挚而幸福。
李孝成喝了一大口热茶,压住发哑的嗓子,“恩池啊,不懂的地方记得问老师,别闷着一个人。”
金恩池冷不丁说:“老师。”
李孝成抬起头。
金恩池注视着他,貌似真诚,却蕴含一种复杂另类的情绪。
李孝成感到不妙。
出乎意料,金恩池一字一字清晰说:“您真的、是一个好老师。”
李孝成握住保温壶的手停在空中,顿时松懈了,犯下保温壶,爽朗大笑,“恩池呀,你总让老师意外。谢谢你的夸赞了!”
“这次汉文成绩怪不了你。怪我,没告诉你,这门课是社团内容。在周末上午上课,好几门课,你选汉文吗?”
李孝成拿出社团申请表。
金恩池扫几眼。
李孝成瞧她拿不定主意,提醒:“我们班大多选了汉文,宋惠珠也选的汉文。”
她和宋惠珠玩得好,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吗?
金恩池回忆一下。
好像……确实?
天天中午一起吃饭,放学骑单车前后座回家……长眼睛都能看出她们关系好。
金恩池即将填选汉文,落第一笔,她鬼使神差多问一句:“姜允粼也选了汉文吗?”
李孝成大概没料到居然还有姜允粼的事,卡了一秒,“对。”
金恩池没吭声,一笔一画,填好汉文两个字,再填上名字,盖红指印。
“好了。”李孝成收起申请表,“周六周日八点半来这里五楼阶梯教室上课,八点半到十二点半,记住了吗?”
金恩池扶回滑落的眼镜,照韩国礼仪,浅浅鞠躬,“谢谢老师。”
金恩池弓着腰。
她头晕,撑着膝盖,缓了半秒钟,预备起身,突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