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路灯悬在车棚外,余晖撒亮一小片,然而更多是昏黑色。
金恩池的眼、鼻、嘴三点一线沦陷于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上,眉弓深邃,相较一个多月前,瘦了些,褪去稚嫩,像一个大人。
自行车甩开四周暮色。
姜允粼抓着金恩池的衣角,手心微微渗出汗,头发杂乱吹来吹去。
那股木质香水味儿大致挥发掉了,加之空气冷,并不怎么显味。金恩池自己嗅不到,姜允粼却满鼻子都是。
香味儿如影随形,任她如何挪动也躲不掉。
姜允粼上一次来金恩池家里,是在医院之后;这次也是。
两人顺路吃了热汤饭,上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阵争吵声影影绰绰传来。
金恩池一下子停滞。
姜允粼也没动。
她们听见砸东西的声音,随即一个女生大哭,大喘气,又哭又喊,不像几岁的小孩儿,得有十几岁。
电梯门开始合拢。
金恩池伸手挡一下,门再次打开。
“走吧,不是我家。”
她迈出电梯门。
小区修得早,一厅两户。
隔壁屋子宽敞,住的是一家四口,父亲做公务员,母亲做家庭主妇,另外一女一男,小儿子还在幼儿园,大女儿却已读初中了。
大女儿在哭。
金恩池路过鸡飞狗跳的人户,摸钥匙开门。
门推开一线缝隙,渗出光亮,隐隐还有烟味儿。
金恩池推开门。
客厅开了副灯,暖黄色,笼住了一座布艺沙发,和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又一根香烟的女人——她肩上披着香奈儿外套,耳边坠着珍珠。
火星子黯淡了不再猩红。
她吹出最后一口烟,伸手,按入烟灰缸里熄灭掉。
这只烟灰缸空落了许多年,头一次盛满烟头。
“回来了?”
金母咬着烟,打开打火机,一眼也没扔给许久不见的女儿。
“姨母好。”
陌生的声音,第二种脚步。
金母点烟的手停滞一瞬。
她收起打火机,扭头,快速扫视一眼姜允粼,礼貌笑了笑,下巴却微微抬起,掩饰着轻浮的傲慢。“朋友?”
金恩池嗯了一声,“今晚我们一起住。”
金母皮笑肉不笑,“吃饭没?”
“吃了。”
“阿……”
金母气到笑了一下。
下一秒,眉眼间阴雨密布。她破口大骂:“你老娘我还没吃饭呢,你过挺潇洒啊!”
不痛不痒,甚至莫名其妙的吵架内容。
金恩池大致明白她在抽什么疯。
她轻轻推一下姜允粼,俯到对方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完,姜允粼便点点头出门。
金恩池回屋,关上房门。
一分钟,门再次打开,金恩池拽着包,看也没看一眼金母,径直朝门外走去。
“呀!金恩池!”
金母拿起手边的东西,直接砸向金恩池。
那是一个抱枕,砸在金恩池腰上,没有冲击力,却拦下她的步伐。
抱枕落地。
“我在外面辛苦赚钱,你就拿钱去挥霍?有房子不住,跑去住酒店,你好日子过多了是吧?”
金恩池踢开抱枕。
“什么好日子?”
“是小时候你俩吵架,把我扔下楼,让我骨折躺了两个月?”
“还是闹离婚没成功,看我烦,把我扔到美国十年生死不问?”
“还是你们破产,一句话也不说,直接让我回韩国面对陌生的环境?”
金恩池攥紧手心,书包被掐得发皱,浑然不觉。
金母难以置信,瞪大双眼,“你有妄想症吗?我什么时候把你推下楼了?!”
金恩池转身就走。
金母把烟灰杠砸在金恩池背上,烟头散落一地,“狗崽子,给老娘滚回来!”
哐、当。
——门被合上了。
金恩池拉起姜允粼,大步走下楼梯。
声控灯随着啪嗒嗒脚步一起明明灭灭,反将楼道衬得更加幽暗。这里不常有人走,空气中浮荡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
金恩池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欧尼,纸。”
金恩池接过,捂着鼻子,”我们去住旅馆。”
姜允粼打开手电筒。
一束光,骤然照亮空气中翻飞不止的尘埃。
怪不得惹她打喷嚏。
“我知道一家小旅馆,就在附近,还算便宜的。”
金恩池无异议,点头,“带路吧,我骑车。”
两人登记身份证,开了一间单人房,交了房费和租金,拿房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