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慢走。”
姜允粼浅笑,鞠身送别最后一桌客人后,她松开发酸的脸颊,手揉腰,慢慢直起身。
姜允粼又被前辈甩了任务。
她在结束一整天的前台之后,又要进行收尾的打扫工作。
姜允粼拿起桶,去洗手间打满水,清好抹布,开始擦桌子。
「多乐」营业到凌晨两点,零点到两点是人少、高薪时间段,没找多余的员工,除了姜允粼,就只有一个做后厨的店员姐姐。
店员姐姐喝了一大口可乐,啊一声,满足了才擦擦嘴,去拿拖把。
她走出洗手间,不由停下步子,冲着窗喊了一声:“允粼呐。”
姜允粼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
视野模糊,泼进来一片暖晕黄光,像被融入一团蛋黄,犹如梦境。
姜允粼恍惚片刻,“……欧尼。”
店员姐姐指一下眼睛,“要考试了吧,黑眼圈掉到地上去了。”
姜允粼抿开困意,浅浅笑了一下。
玻璃窗倒映出瘦削的侧影,以及那一双浓厚困倦的眼,眼下挂着厚重的眼袋,和卧蚕融为一体。
姜允粼深呼一口气,强打精神,准备继续擦桌。
店员姐姐却看不过去,夺走姜允粼手里的抹布,“行了,别拖了,尽让李秀贤欺负。”
姜允粼回:“欧尼,秀贤哥是前辈。”
店员姐姐翻一个白眼,“我今年二十六,你听我的听他的?”
她真心厌恶李秀贤的为人,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仗着自己大几岁欺负人。也就姜允粼没脾气。
“听欧尼的。”
姜允粼浅笑,只是眼皮太沉重,面色太憔悴,笑一笑也让人心疼。
“回去睡觉吧。”
姜允粼拆下工作服,折好,却犹豫着没有走,欲言又止,“欧尼……我可以在这里睡吗?”
店员姐姐瞬间担忧,“怎么了?你爸爸又打人了?”
姜允粼摇头,“他回乡下躲债去了。”
姜父年轻时候靠赌意外赚下一笔横财,极快挥霍殆尽,重回清贫。
他从小就不学好,曾三分钟赚下三百万,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赚老实钱的苦日子。
于是,一头扎进赌博,几十年不回头,富过,穷过,大起大落。
两年前,听朋友聊股票,多高端的东西,多高尚的赌博。
他即刻动心。
按照一贯做法,姜父借了一笔钱做启动资金,尽数投入股票市场。
有朋友引路,他起初真是赚了一笔大钱,后来也是赚多亏少,虽没赌博来钱快,却比赌博得体、体面、有成就感多了。
他全身心投入股票。
朋友说,美国投资韩国,韩国股票要大爆发了。
他一狠心,就搬空家底、借了所有能借的钱,再加上一笔巨额高利贷,凑出五亿三千多万韩元,悉数砸入股票。他做梦也是金钱梦。
然而,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了。
股票全面崩盘。
生活恍如泡沫。
金融危机过去一年,留下一蹶不振的经济,以及断崖贬值的韩元,手里的钱变成废纸,乌云笼罩着整个韩国社会,难以散去。
几个月前,债主又找上门,一群人把父亲打到骨裂。
他实在受不了,夜里扔下姜允粼和她妈妈两个人在出租屋睡着,自己摸黑跑了,至今毫无音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店员姐姐不知道这么多,姜允粼也不会把丑事往外面宣扬。
店员姐姐闻言,松一口气,“那是怎么了?”
怎么了?
家里没了爸爸,还有妈妈啊。
一回去,看见妈妈,就仿佛看见了自己垂死的人生。她的家庭竟然是这样的。
姜允粼难以开口,避重就轻说:“家里太吵了,我睡不着。”
太吵了。一个半夜哭泣的中年女人,像一只地狱幽魂,刺穿梦境,鬼手拖她下坠。
店员姐姐松下心,却仍说:“店里怕是睡不了。”
姜允粼后悔了。
她就应该坚持擦桌子,磨蹭,再磨蹭,直到最后负责关门,留在最后一个。
偏偏贪图一时轻松,没忍住困。
不要再这样了。
姜允粼不愿回家,没钱住旅馆,只好借口借灯光学习。
她坐在一张角落餐桌上,摊开练习册,做起数学。
元仁,作为一所私立中学。姜允粼作为特招生,免学费入学,成绩优秀,却并非优异,仅仅免除高昂的学费,照收其余费用。
姜父供姜允粼吃饱便算大发仁慈,绝无可能交各种杂费。
姜母也不敢为女儿争取什么,一个人挨下姜父的打,已经是她这个母亲所能做到最伟大的事了,其余,再无希望。
姜允粼只好半工半读。
元仁去年288个毕业生,40%进入SKY,近一半选择高丽大。她也想要去高丽大,读经营学。
姜允粼精力并不算丰沛,半工半读根本吃不消,何况高中知识更难,而她又吃不好、睡不好、处境糟糕。
姜允粼看不懂这道三角函数题,稍微用力,铅笔芯断在草稿纸上。
她为了省纸省钱,草稿纸写得满满当当才舍得扔掉,这张草稿纸已经满成了一张抽象画;
只有考试和作业才用圆珠笔,平时自己做题都用铅笔,铅笔便宜,几盒笔芯也不肉疼。
没事的。
考上高丽大就好了。
*
叮——!
“考试结束,请各位考生坐在座位上,静等监考员收起试卷……”
考试结束,号铃响彻元仁中学,机械女音温和而无情念出提醒语。
金恩池坐在座位上,打乱排序,仿照高考制度,五门科目于一天九小时内全部考完。
考试最后一门名为“第二外语”。
竟然属于课后社团内容,而金恩池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学校默认第二外语为汉文,她硬着头皮写了名字和学号,交上白卷。
金恩池背上书包,拿着水杯,回了高二二班教室,同学回来了,待在一起谈论题目。
宋惠珠抱住金恩池的肩膀,悲催哀嚎,“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据说,这次期中测验是汉城八十七中联考,难度拔上八个台阶。
宋惠珠平日看漫画、不听课,成绩本就平庸,此次考试天崩地毁,成绩大概不堪入目。
金恩池回拍两下,沉默不愿提自己的卷子。
她还没有在韩国生活的实感。
宋惠珠擦擦虚无的眼泪,“我打算去外国念大学了,美国生活怎么样?”
金恩池回:“好玩。”
宋惠珠松下心,“那就好。”
“你考得怎么样?”
金恩池回以沉默。
宋惠珠立即懂得,安慰说:“没事,你有免费的同桌笔记。”
说的是姜允粼。
“你要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