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冷的那几天,这座城市像是被冻在了一块巨大的玻璃里。
鹿砚的日记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用黑色中性笔随手划拉的一句话:
【一月十六日,没下雪,她戴围巾了。药…应该也有在吃。】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和那张透明胶带粘好的星空卡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今天是周六。
新学校的宿舍暖气烧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
鹿砚换下校服,穿上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这件毛衣的颜色,和那条她送给庄鹤予的围巾一模一样。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气色不错,然后背上书包,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下午三点,新华书店。
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庄鹤予上周说:周六有时候会去,鹿砚就当她是每周都去。
鹿砚到的时候,庄鹤予已经在那儿了。
她站在一楼教辅区最里面的拐角,正低着头翻看一摞练习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依旧穿在身上,但脖子上,端端正正地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厚围巾。
围巾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和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
鹿砚站在货架这头,隔着两排书架看她。
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去了一趟旁边的文具区,挑了几支黑色的水性笔,又在收银台旁边的热饮柜里拿了一瓶热牛奶。
等她结完账,庄鹤予也刚好挑好了三本算术本,正走向收银台。
两人在过道里迎面撞上。
庄鹤予停下脚步,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躲。
她隔着那条厚重的围巾,声音有些闷闷地传出来:“来了。”
“嗯。”鹿砚把手里的热牛奶递过去,动作极其自然,“拿着吧,暖暖手。”
庄鹤予看着那瓶冒着热气的牛奶,没有像以前那样推脱。她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双没戴手套、冻得干裂的手,接了过去。
“谢谢。”她说。
鹿砚看着那三本薄薄的算术本,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但面上不显,只是笑道:“您买这个干嘛?现在的练习册都这么便宜了吗?”
“还是给托管班的小孩用。”庄鹤予低头把牛奶揣进棉袄口袋里,双手捧着那三本本子,“小孩子不老实,写废得快,买贵的浪费。”
她结账的时候,鹿砚就站在旁边。
收银员扫完码,鹿砚抢在前面把手机递了过去,“滴”的一声,扫了三十块钱。
“哎,你……”庄鹤予皱眉。
“三十块钱,我少喝几杯奶茶就有了。”鹿砚抢先一步拿过那三本算术本,塞进庄鹤予拎着的塑料袋里,“您要是过意不去,下次请我吃顿饭。”
庄鹤予看了她两秒,没有反驳。
她的嘴角在围巾底下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行。”她说,“等我有空。”
鹿砚的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砸出一圈又一圈甜滋滋的涟漪。
她没敢多留,怕庄鹤予不自在,便摆摆手说:“那我先回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路上慢点。”庄鹤予站在原地,看着她。
鹿砚走出书店,没走两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庄鹤予追到了玻璃门口,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鹿砚。”
鹿砚停住。
庄鹤予走过来,把刚才买的那瓶热牛奶,又塞回了鹿砚手里。
“你拿着喝。”庄鹤予低声说,“我……我在暖气旁边,不冷。”
说完,她没给鹿砚拒绝的机会,转身快步回了书店,又去挑那些十块钱三本的打折书了。
鹿砚站在街边,捧着那瓶温热的牛奶,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了瓶盖上。
牛奶明明算不上滚烫,但她觉得手心烫得像要着火。
学校放假早,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鹿砚就彻底闲下来了。
人一闲,心思就全扑在了那两公里的距离上。
周二的下午,雪化了一半,路面又湿又脏,鹿砚在宿舍里做了两套卷子,心里像长了草一样。
她知道这个点,庄鹤予一定在托管班。
她还是没忍住,坐了三站公交车,溜达到了城中村附近。
她没有靠近那家托管班,而是在巷子斜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根老冰棍。
五毛钱一根,包装纸掉色,冰棍硬得像砖头。
鹿砚长这么大,还没在零下的冬天吃过冰棍,但她总觉得心里燥得慌,需要点冷的东西压一压。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冷冰碴子冻得她牙齿打颤,胃里一阵激灵。
她就这么含着冰棍,靠在墙壁上,目光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塑料门帘,看向托管班里面。
这家托管班看着很简陋,甚至算不上“班”,就是三个连在一起的铺面,墙皮有点脱落,里面摆着十几张塑料课桌。
庄鹤予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背微微弓着,她没穿那件旧棉袄,只穿了一件洗起球的深色毛衣,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扎在脑后。
她旁边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咬着铅笔头,对着算术本愁眉苦脸。
鹿砚看着庄鹤予伸出一根手指,在男孩的本子上轻轻点了点。
她侧着脸,嘴里在说着什么,神态非常有耐心,小男孩听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抓过铅笔刷刷刷地写起来。
写完了,他把本子举起来,庄鹤予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伸手在男孩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那个男孩咧开嘴笑了,庄鹤予也跟着笑了。
那是个极淡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疲惫,但眼底是纯然的、不加掩饰的欣慰。
鹿砚咬了一大口冰棍,冰碴子咽下去,喉咙里却烧得像灌了酒,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她突然想起两年前,庄鹤予还在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讲台上,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衬衫,戴着银色的几何袖扣,整个人冷硬得像一座不可攀越的冰山。
她讲课时粉笔灰飞扬,她看她的眼神总是克制又带着沉甸甸的重压。
那时候,庄鹤予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的,是紧绷的,随时会被折断的。
她为了保住鹿砚,把自己碾成了粉末。
而现在,在这个脏兮兮的,满是小广告的城中村里,在这个连暖气都没有的破旧托管班里。
她落魄了,疲惫了,瘦得甚至有些脱形。
但她活过来了,她在这个社会的底层角落里,一点点修补着自己残破的自尊,用微薄的薪水,换取一份不用提心吊胆的安宁。
鹿砚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她没有进去打扰她们,而是转身悄悄地离开了巷子。
走到巷口时,她突然收到了庄以凡发来的消息:
【小砚!你们学校放假了吧?我下周才考完。我实在不想回那个家,我爸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连个能坐的沙发都没有。我能去你那儿挤两天不?收留我嘛??????????????????????】
鹿砚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九点十分。
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鹿砚下午回宿舍后,越想越觉得不安。
她想起下午在托管班外面看到的那一幕,想起庄鹤予那件洗得起球的薄毛衣,想起她就算戴着围巾也缩着肩膀的样子。
她在宿舍坐立难安,最终穿上外套,跑去学校外面的街边,买了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那家店排队排了二十分钟,等她买到手,再坐公交赶到城中村那条巷子时,已经快九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