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庄鹤予是不是已经走了,她只是觉得,那袋栗子如果不交到庄鹤予手里,她今晚肯定睡不着觉。
鹿砚站在托管班外面的路灯下,冻得直跺脚,她的腿都蹲麻了,整个人像一只缩在寒风里的小狗,但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生怕热气跑了。
九点四十分,托管班熄灯了。
庄鹤予锁好门,转过身,脚步顿住了。
她看到了路灯下的鹿砚。
那一瞬间,庄鹤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生疼。
她快步走过去,步子急得有些踉跄。
“鹿砚?”庄鹤予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急切和责备,“你怎么在这儿?这都几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鹿砚试图站起来,但因为蹲得太久,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庄鹤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隔着一层厚厚的衣料,庄鹤予的手劲大得吓人。
等鹿砚站稳,她立刻松开了手,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我……我下午回学校了,后来路过,就顺便买了点。”鹿砚把怀里那包温热的栗子递过去,声音有点打颤,“路过,买多了的。”
这个借口和上次在书店一模一样。漏洞百出,假得让人想笑。
庄鹤予没有拆穿她。
她看着鹿砚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看着她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指尖,看着她鼻尖上挂着的一点清鼻涕。
庄鹤予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袋栗子接过来。
“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有些哑。
她没让鹿砚立刻走。
她单手抱着栗子,伸出另一只手,把鹿砚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了最上面,卡住下巴,又把她的领口拢紧,动作有些粗鲁,却又极其小心。
“走。”庄鹤予说,“我送你去公交站。”
从这里到最近的公交站,大概有六七百米。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这条路本来就偏,加上天冷,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鹿砚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几乎要挨上庄鹤予的手臂。
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的味道,虽然全是冷风的味道,但因为有庄鹤予在旁边,她觉得连这冷风都是甜的。
走了一会儿,庄鹤予停了下来。
鹿砚也跟着停下,看着她。
庄鹤予把怀里的纸袋撕开一个口子,热气一下子冒出来,裹着糖炒栗子特有的焦香。
她低下头,开始剥栗子。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手因为长期干活变得粗糙,加上天气干燥,手指关节处甚至裂了几道口子。
她剥得很慢,用指甲掐开硬壳,小心翼翼地剥出里面金黄色的栗子肉,生怕把它弄碎,还仔细地把那一层带毛的薄皮也撕得干干净净。
鹿砚看着她冻红的指尖,眼眶发酸:“老师,您自己吃。”
“你先吃。”庄鹤予头也没抬,把剥好的第一颗栗子递到了鹿砚嘴边。
鹿砚愣住了。
她们之间,很少有这样亲昵的时刻。
以前庄鹤予总是克制、守礼,连递个杯子都要避开指尖,而现在,在这个路灯下,她举着一颗剥好的栗子,就那么直白地递到她唇边,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软。
鹿砚张开嘴,把栗子咬了进去。
很甜。甜得她牙根都泛酸。
也热。热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偏过头,假装被风吹眯了眼,用手背用力地揉了一下眼睛。
庄鹤予没有拆穿她的眼泪,也没有说话,她继续低头剥第二颗。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灯下,一个剥,一个吃,谁也没提过去的那些破事,谁也没提那些字字诛心的狠话,只有偶尔吹过的冷风,和咀嚼栗子的声音。
“甜吗?”庄鹤予问。
“甜。”鹿砚的声音闷闷的。
庄鹤予又剥了一颗,这次她自己吃了。
“确实挺甜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走到公交站台,车刚好来。鹿砚上了车,站在车门处,转过头看着车下的庄鹤予。庄鹤予把剩下的栗子重新封好口,揣进怀里。
“快回去吧。”庄鹤予朝她挥了挥手。
公交车开动了。
隔着车窗,鹿砚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回头望,庄鹤予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的尾灯,直到那两团红色的光晕完全融进夜色里。
鹿砚在车上找了个最后排的座位坐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临走前庄鹤予塞给她的栗子,放在手心里捏着,热源一点点消散。
她把那颗栗子放进了书包夹袋里,没舍得吃。
第二天早上,便利店。
庄鹤予下了夜班,交接班后换回自己的旧棉袄。
她走到店外,清晨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战,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昨晚剩下的、已经冷透的栗子,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硬的,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还是觉得暖。
回到了六平米的出租屋,她坐在床沿上,打开了那个记账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她没有写昨天的开支。她握着那支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在纸的最上面,郑重地写了一行字:
“昨晚,她等了我很久。”
写完,她合上本子,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周日下午,鹿砚终于等到了庄以凡。
庄以凡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短发,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鹿砚学校的门口。
她瘦了,也黑了,完全没有以前那种咋咋呼呼的样子,眼底透着一股被生活揉搓过的疲惫。
“小砚。”看到鹿砚,庄以凡咧开嘴笑了,但眼圈瞬间红了。
鹿砚走过去,帮她拉过行李箱,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跟宿管阿姨说了,你今晚跟我挤一挤。”
晚上,两人挤在宿舍的单人床上。
熄了灯,庄以凡翻了个身,背对着鹿砚,声音闷在枕头里:“小砚,那个家……彻底没了…我爸欠了太多钱,房子下周就要被法院收走拍卖了。我现在算是彻底无家可归了。”
鹿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伸手拍了拍庄以凡的背。
“你还有你姐呀。”鹿砚轻声说。
庄以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你见到我姐了?她现在住哪?我找了半年都没找到她!她连手机号都换了!”
“她在一个城中村里,在托管班打工。”鹿砚顿了顿,“她挺好的,就是……过得有点苦。”
庄以凡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鹿砚听到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鹿砚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找到一伊的微信。
一伊在邮件里提到,她在英国看到一所大学的国际数学冬令营,如果鹿砚能被选上,不仅学费全免,还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
鹿砚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她一直不太想出国,因为这座城里有庄鹤予,她怕自己走了,庄鹤予又出了什么事,她连赶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但现在,她看了看身旁的庄以凡。
她需要钱,庄鹤予需要钱,庄以凡也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她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以凡。”鹿砚轻声说,“你想不想去英国?”
庄以凡停止了抽泣,愣住了:“啊?”
“去读书。”鹿砚的声音很稳,“跟我一起,奖学金够我们两个人生活。你姐……她太累了,我们得把她也带走。”
这个冬天还在下雪,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层之下悄悄破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