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雪花,夹杂在干冷的风里,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到了下午,雪片开始变大,纷纷扬扬地砸下来,把街道和屋顶都染成了一片浑浊的白。
鹿砚站在新华书店一楼的玻璃门内,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势,眉头微微皱起。
她今天出来,只是为了买一本很难找的数学竞赛进阶资料,原本以为几分钟就能搞定,结果在书架前蹲了太久,出来时才发现,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没带伞,新学校的校服外套虽然有防风层,但在这种零下的雨雪天里,显然不够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
从这里坐公交车回学校,要四十分钟,如果不赶紧走,赶上晚高峰,她可能会错过宿舍的门禁。
鹿砚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准备硬着头皮冲进雪里。
就在她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的那一瞬,她的脚步突然像被钉子钉在了门槛上。
隔着一条不到十米宽的马路,在街对面的那个避风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的人。
那件棉袄太旧了,款式老旧,颜色也洗得发灰,穿在那个人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廉价的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把挂面和一包不知名的榨菜。
那个人正低着头,把半张脸埋在灰扑扑的围巾里,似乎在等红灯,又似乎只是因为太冷,想在屋檐下多躲一会儿风。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也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鹿砚的手死死扣住玻璃门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她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连带着喉咙都泛起一股尖锐的酸涩。
那是庄鹤予吧。
哪怕她瘦得几乎脱了相,哪怕她穿着那样一件在垃圾桶旁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旧衣服,哪怕她现在的脊背不再像讲台上那样挺得笔直,鹿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鹿砚的脑子里有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过冲过去,想过大喊她的名字,想过质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真正发生在现实里的,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僵在原地,目光贪婪地、近乎绝望地黏在那个人影上。
她不敢动。
她怕自己一动,那个身影就会像个易碎的雪人一样,在风里散掉。
她更怕,如果自己现在冲过去,庄鹤予会不会像上一次那样,用最冷硬的话把她推开,然后再一次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马路上的红灯变成了绿灯,又变成了红灯,车流在她们之间穿梭,溅起一地的雪水。
街对面的庄鹤予似乎是站得腿有些僵了,稍微挪动了一下重心,她抬起头,随意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目光越过车顶,越过飞舞的雪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鹿砚的眼睛里。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鹿砚看见庄鹤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只受惊的动物,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连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都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最先涌出来的是错愕,接着是慌乱,最后,是一种让鹿砚心疼到无法呼吸的躲闪。
庄鹤予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转身。
她的肩膀已经转过去了一半,脚下的方向朝着巷子里。
她又要把自己藏起来了。
鹿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顾不上什么红灯,也顾不上什么理智,她松开玻璃门,快步走下台阶,走进了风雪里。
她没有跑,只是脚步很急,急到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砸在耳膜上,比风声还要响。
“老师!”
她隔着一条马路喊了一声。
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破碎,甚至带着一点不顾一切的颤音。
庄鹤予的背影僵住了,她背对着鹿砚,停在马路牙子边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前走。
鹿砚穿过马路,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走到庄鹤予身后,在距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太近,近到鹿砚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陈旧的味道。
没有了她记忆里那种檀木香,取而代之的是冷风、廉价洗衣粉,以及隐隐透出来的樟脑丸的气息。
“……你怎么在这儿?”
庄鹤予终于转过身,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她没有看鹿砚的眼睛,目光落在鹿砚校服外套的拉链上,又匆忙移开,看着旁边花坛里枯死的冬青。
“我转学来这儿了。”鹿砚盯着她的脸。她的脸颊凹陷了下去,原本就不圆润的下颌线现在锋利得有些硌人,眼下的青黑很重,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哦。”庄鹤予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手指死死绞着塑料袋的提手,“这里……挺好的。离得远。”
“嗯。”
然后就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隔着六个月的杳无音信,隔着那场几乎毁了她们两个人的听证会,也隔着无数个在黑暗中流泪的夜晚。
鹿砚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她。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为什么不反驳?你知不知道那十页纸写满“我爱她”的时候我有多绝望?你这一年到底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会沦落到穿着这种衣服在雪天里买挂面?
但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她一个都问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庄鹤予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因为她也在害怕。
“那个……”庄鹤予局促地咽了一口唾沫,“雪挺大的,你赶紧回学校吧。别……别冻感冒了。”
她说完,就想提着手里的袋子走。
“老师。”鹿砚往前跟了半步,挡住她的去路,“您躲什么?”
庄鹤予定在原地,低着头。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了一滴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像一滴泪。
“我没在躲。”庄鹤予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我就是觉得……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没必要再……”
没必要再被我拖累。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鹿砚看着她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任性,也没有逼她,她只是转过身,看向马路旁边那个用防水布搭起来的简陋小推车。
推车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玻璃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字:“热豆浆,两块一杯。”
鹿砚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买了两杯。
她捧着热腾腾的豆浆走回来,递了一杯给庄鹤予。
她不接,鹿砚也不收回手,就固执地举在半空中。
冒着热气的杯口在风雪里升出一团白雾,模糊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最终,庄鹤予还是败下阵来。她伸出那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干裂的手,接过了那杯豆浆。
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进掌心,庄鹤予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又突然被烫回了人间。
“喝点吧。”鹿砚说。
庄鹤予低下头,很小口地抿了一下。
热的,一路暖到了胃里,她有多久没喝过这种要在路边花钱买的热饮了?不记得了。
“您怎么就穿这么点?”鹿砚看着她单薄的旧棉袄,“不知道下雪天冷吗?”
“我出门的时候还没下呢。”庄鹤予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就出来买把挂面,想着几分钟就回去了。”
“您现在住哪啊?”
庄鹤予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半晌,她含糊其辞道:“就……前面那个城中村里,租了个小单间,挺便宜的。”
便宜。
鹿砚听见这两个字,指尖狠狠地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庄鹤予以前住在哪,虽然不大,但那是教职工宿舍,干净、整洁,有暖气,有她自己的书桌。
现在的“便宜”,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细想。
“工作呢?”
“白天在托管班盯小孩写作业,晚上去便利店值个夜班。”庄鹤予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挺好的,能管一顿晚饭。”
鹿砚咬着嘴唇,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上,她赶紧用手背抹掉,转过头去。
庄鹤予看见了。
她捧着豆浆的手微微伸了一下,似乎想替她擦,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默默地收了回去。
“别哭了。”庄鹤予轻声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现在……挺踏实的。”
“哪里踏实了?”鹿砚转过头瞪着她,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住城中村,一天打两份工,穿着破棉袄在雪里冻着,这是踏实?”
“鹿砚。”
庄鹤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鹿砚安静了下来。
庄鹤予看着她,那是一种很平静、很温和的眼神,是她以前在讲台上从来没有过的,也是她在推开鹿砚时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的她总是带着克制、带着痛苦,现在,她看着鹿砚的眼神里,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安宁。
“我没觉得苦。”
庄鹤予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很真。
“以前在学校里,每天穿得光鲜亮丽,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几十个学生,可我每一天都在害怕,怕我爸闹,怕学校查,怕别人发现……怕毁了你的前途。现在也挺好的,没人认识我,我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怕什么了。就是每天挣点钱,攒着。”
“攒着干什么?”鹿砚问。
庄鹤予没有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避开了鹿砚的目光。
“学校怎么样?”庄鹤予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点以前当老师时的习惯。
“适应吗?我看你校服上的校徽,是市里排前三的私立吧,那里的讲课速度你跟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