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
鹿砚坐在新学校图书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书,右手边是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热水。
杯壁上的热气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浅淡的湿痕。
她盯着那圈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书上。
转学后的第三个月。
这座城市离原来的地方六百公里,冬天干冷,不下雪,但风特别大,学校是私立的,管理严格,宿舍十点半准时熄灯,手机每周只发两个小时。
父母选这所学校的原因很简单:封闭,安全,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没有人知道她手臂上有三道平行的疤,也没有人知道她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放着一张被透明胶带粘好的星空卡片。
她把笔放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口号声远远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习惯地画一个符号。
笔尖很轻。
画完,她把那张草稿纸抽出来,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校服口袋。
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画一个符号,折好,放进口袋,等口袋里攒了三四张,她会在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到像是随手扔一张用过的纸巾。
没有人注意过,没人知道她画的是什么,她也从不让任何人注意。
庄鹤予推开便利店的门时,凌晨两点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收银台旁边的挂面袋子哗啦作响。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货架后面开始理货。
夜班是三个人轮,今天轮到她补货了,日配区,牛奶、酸奶、便当、三明治,保质期短的东西每天都要清一遍。
她蹲在冷柜前,把过期的饭团挑出来放进报废筐,手指冻得发僵,动作依然很快。
这份工作她做了十一个月。
刚来的时候,店长看她瘦得厉害,问她能不能搬得动整箱的矿泉水,她说能。
后来店长发现她不只是能,她从来不喊累,补货、收银、清洁、盘点,交给她的活,她做得又快又利落,不多话,不请假,不迟到。
便利店时薪不高,但夜班有补贴,一个月下来能拿三千出头。
加上白天托管班的一千五,周末接装修散活的几百,她每个月到手的钱在五千到六千之间。
除去城中村那间六平米三百五的房租,水电七八十,吃饭压到一天十块以内,通讯费十九块的保号套餐,剩下全部放进那只铁盒子里。
上个月,铁盒子里的钱终于突破了四万。
她把每一张钞票按面额叠好,十块的一沓,二十的一沓,五十的一沓,一百的单独放。
记账本上的数字从1写到365,每一页都不空着。
【今天挣了187块,买了两斤鸡蛋,4块8。剩182块2。】
【托管班小胖数学考了76分,他妈妈哭了,我多给他讲了半小时题,周姐多给了二十。】
【便利店报废了六个饭团,店长让我带回家,真好,晚饭钱省了。】
庄鹤予把报废筐里的饭团倒进袋子,直起身,用力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回到收银台后面,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用圆珠笔记录。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收银台前,摆放这一叠小票。
她每天夜班结束前会统一清理一遍顾客落下来的小票,然后统一扔在垃圾桶里。今天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手停住了。
小票背面,圆珠笔画的,线条潦草,但形状清晰。
一个∞。
画的人显然画得很急,符号歪歪扭扭,两个圈的大小不太对称,但那个歪斜的符号躺在热敏纸粗糙的背面,像是一个不小心从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印记。
庄鹤予捏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便利店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外面的风拍在玻璃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下头,把那张小票折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继续收银,扫码,装袋,找零,说欢迎下次光临。
动作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棉袄内侧那张薄薄的小票,像一小片被体温捂热的炭。
第二天是周日。
庄鹤予早上六点从便利店下班,回到城中村那间六平米的房间。
天还没亮,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摸着扶手一格一格往上爬。
到四楼时,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终于关了,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她推开门,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冬天的被褥又潮又硬,她把自己裹紧,闭上眼,但睡不着。翻了几次身之后,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师德手册》。封面上的深蓝色已经褪得发灰,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翻开扉页,里面夹着那张便利店小票,她把小票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晨光,看那个歪斜的∞,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支很短的铅笔。
她把小票翻到正面,在那些印刷体的商品名称和价格的缝隙里,找了一处稍微干净的空隙,用铅笔慢慢写下两个字:
“等我。”
笔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墨色。她把小票重新折好,放回《师德手册》的扉页里。
然后她合上书,把枕头压在上面。
周日晚上八点,庄鹤予准时走进那家黑网吧,还是最角落那台机器,键盘油腻,空格键有点卡。她坐下来,开机,登录邮箱。
收件箱:0封。发件箱:52封。
其中退回的,有四十三封,还有九封,状态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
她每周日发一封,发了一年多。主题永远一样:“今天天气很好。”正文有时会多一两句,有时空白。
回信从来没有,退信却越来越多。
那个邮箱地址像是正在一点点死去,每一次退信都像在告诉她,你扔出去的瓶子,连大海都懒得收了,但她还是一封一封地发。打开写信页面,输入那个死记硬背下来的、毫无规律的字母组合,在主题栏里写下“今天天气很好”,然后点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和以往一样,不到一秒,她关掉邮箱页面,起身离开网吧。
走出门时,外面的风灌进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条永远昏暗的巷子,绕过那堆建筑垃圾,摸黑爬上四楼。走到三楼转角时,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又开了,还是戏曲,咿咿呀呀的。她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上楼。
进屋,关门,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中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那道从三楼延伸到四楼的裂缝还在,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天很黑。对面的窗户没有一扇亮着灯。她闭上眼,在心里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四万三千二百块。
不够。
她睁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等我把钱攒够。”
其实转学这件事,她本可以有别的选择。
父母最初想把她送到南方,或者直接送出国,是她自己提出来要来这座城市的。
理由说得很漂亮:这边有朋友,有个照应,新学校环境也安静。父母当时急着给她换一个没人认识的环境,没多想就同意了。
但朋友是假的,这座城市里没有她的朋友。
她只是当时在疗养院后期,有一次和庄以凡通电话时,听庄以凡随口提了一句:“我姐好像在那边的城中村租了个房子,具体哪儿咱也不知道,她也不肯说。”
就这一句,鹿砚记下了这座城市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里,也许是想离她近一点,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人还在。
她不确定庄鹤予在哪,不确定她过得好不好,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
但至少,在同一座城市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冬天吹同样的风,下雨天淋同样的雨。
这已经比她原来所在的世界,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