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的第三个月,某天放学后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支铅笔。
结账时收银员把小票递过来,她接过去,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笔,在小票背面画了一个∞。
这个习惯是她在疗养院时养成的。
那天她画完,随手把小票塞进口袋,快要走出便利店时,她拢了拢外套,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那张小票,她没有察觉。
小票落在地上,被风吹到了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下面,卡在台阶和地面之间那道缝里。
鹿砚在新学校图书馆值日,每周三下午。
工作很简单:整理书架,把放错位置的书归位,关门前检查窗户和灯。图书馆很小,藏书不多,大部分都是教辅和习题集,文学类只有两排架子。
那天她整理最里面那排书架时,在最底层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被塞错位置的书。
是一本旧杂志,2017年的《教育观察》,封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抽出来,随手翻了翻,翻到第四十七页时停住了。
右下角,很小的篇幅,不到五百字,标题是《严肃师德师风,筑牢校园防线——我市教育系统开展师德专题整顿》标准的公文腔调。
正文列举了三个“典型案例”,其中一个被化名处理,只说了“某中学教师庄某,因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已被开除公职,并列入教育系统黑名单”。
没有写全名,没有写学校,没有写具体事由。
但“庄某”和“某中学”和“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这几个词,像几根细细的针,准确地扎在鹿砚眼底。
她站在原地,把那篇短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合上杂志,夹进自己正在借的一摞书里,走到借阅台,正常办理了借阅手续。
管理员看了她一眼,说这本杂志挺旧的,你要借?她说写论文查资料,声音很平,表情同样很淡。
鹿砚回到宿舍,她把那本杂志塞进衣柜最深处,和行李箱底层那件旧校服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夹袋里摸出一张草稿纸,再一次习惯性的画了个符号。
画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折扔进口袋。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她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她还活着。”写完,她把这张纸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张透明胶带粘好的和好卡放在一起。
晚上,宿舍准时熄灯。
鹿砚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上铺床板的木纹。她想起一年前的冬天,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庄鹤予在电话里说“就到这里吧”,想起庄鹤予在空教室里对她说“我愿意”。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她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摸到了左臂上那三道疤。
疤已经变成浅粉色的细线,摸上去微微凸起,她把手指按在那三道线上,轻轻压了压。
然后她松开手,闭眼。
窗外起了风。冬天漫长的夜晚还在继续,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和去年冬天不一样了。
庄以凡的高考志愿表,填的全是外省。
班主任看了一眼她的志愿,问:“全是外省?”
“嗯。”
“家里同意?”
“同意。”
庄父确实没反对,事实上,庄鹤予走后,他根本顾不上管庄以凡,赌债越滚越大,房子被抵押了两次,他现在连家都很少回。
庄以凡一个人住在被贴了封条的那套房子里,每天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
她填外省的原因很简单。
留下来,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每一个拐角,都可能让她想起鹿砚。想起那个在走廊里回头的女孩,想起那个在暴雨里淋透的瘦削背影,想起她趴在桌上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怕自己留在本市,会忍不住去找她。
一伊出国的手续办了大半年。
她父母不太理解,为什么女儿突然非要去英国读本科,但她坚持,他们最终同意。
走之前最后一周,她一个人去了趟“静心苑”。没进门,没登记,只是站在外面。
白色围墙很高,围墙上沿拉着铁丝网,里面种着高大乔木,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去机场的路上,她坐在车里,从包里摸出那个鹿砚的旧手机。手机早就没电了,屏幕是黑的。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又灭了。
她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眼。
车窗外,高速路两侧的护栏飞速后退,冬天的田野一片荒芜。
她到机场后,在候机厅里写了一行字,存进手机备忘录,标题是《给砚砚的天气报告·最终篇》:
“今天天气晴,气温8度,北风三级。我走了。”
然后她关机,登机。
飞机起飞时,她靠窗坐着,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房屋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河流变成铅笔的划痕。
她闭上眼,没有再回头。
冬至那天,庄鹤予洗了那件穿了快一年的旧棉袄。
城中村没有洗衣机,也没有热水,她端着一个塑料盆,去楼下公用水龙头接了一盆冷水,把棉袄泡进去,倒了一点洗洁精。
手伸进水里的时候,冷得她倒吸一口气,她咬着牙,搓了一遍,漂了两遍,拧干,挂到窗外那根晾衣绳上。
回到房间,她把所有衣服翻出来清点,才发现自己只剩两套换洗衣物,另外两套洗了还没干,今天穿的这套袖口已经磨破了,她拿针线补了一下,针脚很大,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补完衣服,她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冬至。
托管班的周姐昨天给她发了个红包,说冬至快乐,让她买点饺子。红包不大,五十块,她收下了,简单的回复了一句。
晚上,她用那五十块去超市买了一袋速冻饺子,最便宜的,白菜猪肉馅,9块9。又买了一小瓶醋,2块5。回到六平米的房间,用电热棒烧了一壶热水,把饺子倒进一只搪瓷碗里,倒上热水,没过饺子。五分钟后,饺子皮泡软了,她倒了点醋,坐在床边,就着搪瓷碗吃了十二个。
还剩六个,她盖上碗,留到明天。
吃完饺子,她把那只碗洗了,回到桌前,翻开记账本,又开始记账。
写完,她把记账本合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师德手册》。
翻开扉页,那张便利店小票还在。她把小票拿出来,摊开,看那个歪斜的∞和她自己写的“等我”。
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快用没水的圆珠笔,在小票背面,∞的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你在画,我就还在跑。”
笔尖在热敏纸上划出一道浅蓝色的痕迹,字很小,挤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商品名称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小票折好,重新夹回扉页,然后她合上书,关了灯,躺下。
窗外,城中村在冬至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连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都破天荒关得早。
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心里数数。
数到四千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数到八千的时候,她睡着了。
鹿砚那天也吃饺子了。
学校食堂冬至特供,每人一份猪肉白菜饺子,馅料剁得很碎,味道一般,但她全都吃完了。
吃完饺子,她回到教室,打开练习册,做题做到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冬天的星星很少,天幕是一种浑浊的深灰色,什么也看不清。
她低下头,往前走。
她慢慢上楼,洗漱,关灯,躺下。
窗外风声很大,但宿舍里很安静,她闭上眼,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重的、均匀的黑暗,像一床盖得太厚的棉被。
她在这片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而城市另一端的城中村,庄鹤予在梦里也看见了黑暗。
但她的黑暗里,有一个微弱的、歪斜的、被画在热敏纸上的∞,在远处发着光。很淡,很小,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一直在那里,没有灭。
她朝那个符号走过去,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