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砚看着她。
她知道庄鹤予不想提自己的处境,也不想让这短暂的偶遇变成一场沉重的控诉。
于是,鹿砚顺着她的话,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挺好的,老师讲得很细,但进度没有您以前在课上讲得快。”
“私立学校怕出事,求稳,进度慢,你自己就多做题补上。”
庄鹤予几乎是本能地接话,甚至微微皱起眉头叮嘱。
“尤其是解析几何,别老想着走捷径。有时候老老实实设未知数算,虽然繁琐,但不会出错,别跳步,跳步会扣过程分。”
鹿砚看着她。
庄鹤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终于有了点过去的光彩,那个严谨、认真、眼里容不得一点数学马虎的庄老师,好像在一片废墟里稍微探出了点头。
“嗯。”鹿砚点头,眼眶又酸了,“我这次期中……考了年级第一。”
“总分?”
“总分第一,数学150。”鹿砚顿了顿,补充道,“我这次没跳步,都是老老实实写的。”
庄鹤予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终于深了一些。
那是真心的笑,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尽管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资格以“老师”的身份去骄傲了,但那一瞬间,她还是笑了。
“那就好。”庄鹤予说,“继续保持。”
鹿砚本来想笑,可是眼泪却怎么也憋不住了。
她想起了以前在办公室里,庄鹤予给她批改作业时,用红笔在上面画着大大的勾;想起她给自己写解析时的侧脸;想起那张永远放在抽屉里的“和好卡”。
她的视线落在庄鹤予拎着塑料袋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曾经握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漂亮的板书,而现在,手指粗糙,指关节有些肿大,手背上甚至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
更刺眼的是,她左手的无名指上,空荡荡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她离了婚,不知道被扒掉了几层皮,才换回了现在的自由,而这自由的代价,就是站在这冰天雪地里,连一杯两块五的豆浆都舍不得买。
“老师……”鹿砚的声音哑了,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庄鹤予的手腕。
庄鹤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鹿砚抓得很紧。
隔着校服厚厚的袖口,鹿砚感受到了她的手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您的胃……平时还疼吗?”鹿砚低着头,看着自己抓着她的那只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灰色的棉袄袖子上。
庄鹤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鹿砚毛茸茸的头顶,听着她压抑的抽泣,那只被抓住的手没有再挣扎。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柔和:“不怎么疼了,我天天按时吃饭,在托管班跟着小孩一起吃的,你别担心。”
“骗人。”鹿砚咬着牙,“您以为我不知道,您以前一忙起来就不吃东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庄鹤予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她们身上,鹿砚打了个哆嗦。庄鹤予立刻回过神来,动了动手腕。
“雪大了,你该回去了。”庄鹤予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这公交车不好等,你去坐地铁吧。别误了门禁。”
鹿砚不松手。
“老师。”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我下次……还能见您吗?”
庄鹤予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也没有说“别来找我了”。
她只是犹豫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你是学生,最重要的事是念书。”
“我念得很好。”鹿砚急切地说,“我从来没退过步,我只是……想偶尔能看看您。”
庄鹤予的眼眶也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只手抽了出来,背到身后,用力地攥紧。
“那边那个书店。”庄鹤予指了指对面的新华书店,“周六下午,我有时候会去那里给托管班的孩子练习册。”
她说完,没等鹿砚回答,就拎着那袋挂面,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这一次她没有逃,只是步子迈得很快,带着点仓皇和落寞。
鹿砚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中村那条泥泞的巷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杯子,纸杯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变形了,里面的豆浆早就不热了,可是她的心,却像被一把迟钝的火,一点点地烤着。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摸出一盒一直随身带的胃药。
她看着那盒胃药,有些懊恼刚才忘了直接塞给她。
后来她还是没有回学校。
她跑到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个杯子,把药装进去,又跑回刚才那个路口,可是庄鹤予已经不见了。
她抱着药盒,在风雪里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转回身。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书包侧面的袋子里有什么东西。
她抽出来,是一张裹着冰渣的旧小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小票背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符号。
一个 ∞。
鹿砚捏着那张小票,站在大雪里。
她看着那个歪扭的符号,看着那明显是被冷得发抖的手画出来的两个圈,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她把小票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最内层,和那张被透明胶带粘着的星空卡放在一起。
回到宿舍后,鹿砚没有急着脱衣服,她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星空卡。
卡片已经旧了,裂痕处的透明胶带也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凭此卡,可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要求我和好一次。有效期:永远。」
鹿砚用指尖描摹着那几个字。
她想起今天庄鹤予被冻得通红的手,想起她缩在旧棉袄里的样子,想起她小声说“我现在挺踏实的”。
鹿砚拉开书包,拿出一支铅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上,郑重其事地画了一个 ∞。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符号,轻声说:“没关系,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
与此同时,城中村六平米的房间。
庄鹤予推开门,把挂面放在桌子上。屋里很冷,没有暖气,她脱掉棉袄,钻进那床冰冷的薄被里。
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出那本深蓝色的《师德手册》。
翻开扉页,那张便利店小票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庄鹤予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床上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摸出那个记账本和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
她没有记账。
她在本子的最下面写:
【今天遇到她了。她长高了些,也瘦了。她说她考了第一,这次没跳步。】
铅笔芯突然断了。
庄鹤予看着那个断掉的笔尖,突然把脸埋进记账本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外面的风雪拍打着窗户,她把嘴唇咬出了血,也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雪停了。
鹿砚去了一趟学校旁边的文具店。
她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两样东西:一条厚实的、有着细密绒毛的深灰色围巾,和一盒进口的护手霜。
她拿了两张干净的便利贴。在第一张上写:“天冷,多穿点。”在第二张上写:“手都裂了,你记得涂。”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进一个纸袋里,封好。
周六下午,鹿砚背着书包,准时出现在了那家新华书店。
她没有刻意去找庄鹤予,只是在一楼的文具区挑挑拣拣,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收银台。
三点半。
门口的风铃响了,穿着旧棉袄的庄鹤予推门进来。
她一进门,目光便有些局促地扫了一圈,当她看到不远处低头看笔袋的鹿砚时,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走向了打折区。
鹿砚没有凑上去,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庄鹤予挑完练习册,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走过去,把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收银员面前。
“一起结。”
庄鹤予转头看她:“不用……”
“已经付了。”鹿砚动作快,抢先扫码付了钱,把纸袋递给庄鹤予,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给庄鹤予任何拒绝的余地。
“别推辞了,我不缺这点钱,你更需要它们。”鹿砚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这里没有别人,我只是你的……一个学生,学生给老师买点过冬的东西,不过分吧?”
庄鹤予接了过去。纸袋有些沉。她没有当场打开。
“我先回去了,门禁快到了。”
鹿砚说完,转身推开了书店的门。
冷风再一次灌进来,但这一次,鹿砚觉得不冷了。
庄鹤予拎着纸袋回到家,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打开了纸袋。
那条厚实的深灰色围巾摸上去软得不可思议,护手霜的盒子也精致得不像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她拿起那张贴在围巾上的便利贴。
鹿砚的字迹她认得,工工整整,甚至还在末尾画了个极其标准的无穷符号。
“您说过,∞代表无穷,那我的等,也是无穷的。”
庄鹤予把围巾贴在脸上,闻到了属于年轻人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那个冬天很冷,但两公里的距离,好像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