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
她点点头,走进建材市场外面那条尘土飞扬的路。
景深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把切割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冲出酒店的样子。
那时候她在为一个人狂奔,现在她在为一个人活着。
周日晚上八点,庄鹤予去网吧。
还是那家黑网吧,还是最角落那台机器,键盘油腻,屏幕有划痕,开机要等三分钟。
她登录那个空无一物的邮箱。
收件箱:0。
发件箱:0。
垃圾邮件:1封,卖发票的。
她看着那个“0”,看了很久。
然后她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地址还是那个毫无规律的字母组合,鹿砚日记本扉页上,用铅笔写的那一串,她们很久以前玩数学游戏时设的“密码”。
主题:
「今天天气很好。」
正文:
「我攒了九百块了。」「快了。」
她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很快,不到一秒。
她现在知道这封邮件会去往哪里去往一个永远无人接收的地址。
鹿砚的手机被没收了,电脑被监控了,那个邮箱可能早就登不上了。
但她还是发,每周日,准时。
就像庄以凡每周日往废弃的QQ号发“今天天气很好”。
就像一伊每周日在私人笔记里写“花园里的山茶花开了,白色的”。
就像她们四个人,各自困在自己的孤岛上,却用同一种方式,向大海扔出永远不会有回音的漂流瓶。
不是为了被收到,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还有东西可以扔出去。
从网吧出来,已经九点半了。
庄鹤予往回走。
穿过那条永远昏暗的巷子,绕过那堆建筑垃圾,摸黑爬上四楼。
走到三楼转角时,她停下来。
左边那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还是那么大。
今天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爱听戏。
那时候父亲还没赌得那么疯,偶尔会坐在旁边陪着,虽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母亲不恼,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给他盖上毯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母亲长什么样。
只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给她织了一条围巾,红色的,很艳的那种红,她嫌土,一次也没戴过。
后来母亲走了。
那条围巾还在柜子里,她找出来看过一次,毛线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红色褪成粉红色,像被时间稀释过的血。
她把围巾叠好,又放回去。
现在那条围巾还在老家那个柜子里,和母亲的其他遗物一起,等着被她父亲哪天输急了眼,一并卖掉。
庄鹤予站直,继续上楼。
四楼到了。
她推开门,六平米的黑暗扑面而来,她没开灯。
她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三楼一直延伸到四楼,像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师德手册》。
她没有再写字。
她只是把手指放在那片空白上,轻轻压了压。
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凌晨两点,庄鹤予醒了。
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冷。
十一月底的夜晚,六平米的房间像个冰窖。
她蜷缩在那床薄被里,把身体团成最小的一团,还是冷。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鹿砚把她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那时候她们刚看完日出,在回来的车上,她睡着了,靠在鹿砚肩上。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校服。
鹿砚穿着单薄的毛衣,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她问:“你不冷吗?”
鹿砚没回头。
“不冷。”
她信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时候鹿砚在说谎。
就像她现在每天对周姐说“我不饿”,对景深回说“我没事”,对自己说“快了”。
都在说谎。
但有一个谎,她不敢说。
她不敢说“我不想了”。
她把被子裹紧一点,窗外那堵墙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深的黑影。
她闭上眼,睡不着,她开始数数。
数今天挣了多少,数这个月攒了多少,数还要多久才够带一个人离开。
数到三千六的时候,她停下来。
三千六,够不够买两张车票?够不够租一个月的房子?够不够让她吃一顿饱饭?
不知道,但她继续往下数。
数到五千四的时候,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她睁开眼,看着那堵墙慢慢从黑影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浅灰。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起床,洗漱,出门。
今天要去建材市场,帮景深回贴墙纸。
一小时十五块。
她要数到多少,才能数出一个答案?她不知道,但她还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