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期中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
鹿砚交卷走出教室时,夕阳正把走廊染成琥珀色。
她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十小时,此刻眼前有些发飘,但心里是稳的,这次数学,她很有把握。
“鹿砚!”庄以凡从后面追上来,“最后那道题,你用的什么方法?我算了半小时没算出来……”
“琴生不等式,先放缩。”鹿砚说,声音有些哑,“详细过程我晚上发你。”
“你嗓子怎么了?”庄以凡皱眉,“又熬夜?”
“没事。”
鹿砚摆摆手,往楼梯口走,她想去操场跑几圈,把脑子里绷紧的弦松一松。
刚走出教学楼,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着鹿砚,眼神浑浊得像泥潭。
“鹿砚是吧?”他吐出一口烟圈,“聊聊?”
鹿砚认出了他,庄鹤予的父亲。
她上次见过,也在那个暴雨夜听庄鹤予提起过。
“有事吗?”她的声音冷下来。
“有事,大事。”庄父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关于我女儿,和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鹿砚闻到一股浓烈的烟酒混合的臭味。
“听说你很喜欢我女儿?”
庄父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喜欢到……天天往她办公室跑,还给她做饭?小姑娘挺会伺候人啊。”
鹿砚的手在身侧握紧。
“如果您没事,我要走了。”
“别急啊。”庄父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沓照片,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看,拍得不错吧?”
照片。
第一张:鹿砚站在庄鹤予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时间水印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第二张:医院病房,鹿砚坐在病床边,庄鹤予半躺着,从角度看起来,两人的距离很近。
第三张:除夕夜,鹿砚站在庄鹤予家门口,手里提着袋子,门内透出的光,照在她脸上。
第四张、第五张……都是类似的偷拍。
鹿砚的脸一下白了。
“你跟踪我?”
她盯着庄父,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跟踪?说得太难听了。”
庄父把照片收起来,笑容变得阴冷。
“我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姑娘,把我女儿迷得神魂颠倒,连婚都不肯结。”
他把脸凑近,压低声音。
“你知道庄鹤予今年多大吗?二十八!再不结婚,就是老女人了!现在好了,还搞出个同性恋的名声……你说,她这辈子是不是被你毁了?”
“我没有……”
“你没有?”庄父打断她,“那我告诉你,庄鹤予已经同意结婚了!年底就办酒席!对方我都找好了,老实本分,配她绰绰有余!”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捅进鹿砚心脏。
她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不可能。”
“不可能?”庄父嗤笑。
“你以为她真会等你?小姑娘,别做梦了!你才十六岁,她等不起!再说了,你父母知道你喜欢女人吗?知道你喜欢的是自己老师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你爸的公司……好像正在准备上市吧?这种丑闻爆出去,你说,股票得跌多少?”
鹿砚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贪婪又恶毒的笑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宣判的。
他在告诉她:
你输了,从你爱上庄鹤予那一刻起,你就输了。
“离她远点。”庄父最后说,“不然,这些照片会寄到你父母公司,寄到教育局,寄到所有能毁掉你们的地方。”
他拍拍鹿砚的肩膀,力道很重:“听话,为了她好,也为了你自己好。”
然后他走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暮色里。
鹿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变成一种浑浊的深蓝。
风吹过来,很冷,像冬天提前到了。
她想起庄鹤予说“等我”,想起她说“好”,想起那个暴雨夜她们交握的手。
原来都是假的吗。
或者,是真的,但抵不过现实。
鹿砚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庄鹤予发来的消息:“期中考试怎么样?”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没有回。
鹿砚回到宿舍时,一伊正在她桌前放什么东西。
“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一伊转过身,看见鹿砚的脸色,愣住了。
“……你怎么了?”
“没事。”
鹿砚走到书桌前,看见一伊放下的是一盒进口巧克力,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期中考试辛苦了。——一伊”
字迹工整,像她的人一样小心翼翼。
“谢谢。”
鹿砚说,声音很轻。
一伊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
鹿砚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庄鹤予送她的那本《数学之美》,夹着和好卡的那一页,除夕夜庄鹤予给她的橘子皮,已经干枯了,她还留着;还有一把金属尺——庄鹤予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银色,上面刻着一行数学符号和一句英文:
“To the one who sees beauty in numbers.”
(致那个在数字中看见美的人。)
鹿砚拿起那把尺子,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指尖留下清晰的印记。
她翻到日记本最新一页。
期中考试前太忙,她已经一周没写了。现在,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落笔。
写到一半,她的笔停了。
然后她放下笔,拿起那把金属尺。
尺子很锋利,边缘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她卷起左臂的袖子。
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运动会时这里擦伤,庄鹤予给她贴创可贴的样子;想起发烧时庄鹤予煮粥的样子;想起她说“等我”时眼里的光。
现在,这束光要熄灭了,被她亲手熄灭。
鹿砚深吸一口气,尺子抵在手臂内侧最柔软的位置。
第一下,很轻。
皮肤被划开,渗出细密的血珠,不疼,只是凉。
第二下,用力一些,血线变深,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
第三下,她闭上眼睛,狠狠划下去。
这次疼了。
尖锐的、清晰的疼,从手臂传到心脏,让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她没有停。
她在三条平行的伤口旁,又划了第四道,垂直的,把三条横线连接起来。
一个歪歪扭扭的“丰”字。
不,像是“≡”加上“丨”。
恒等于,加上贯穿。
血流得比她想象中多,滴在日记本上,晕开一片深红。
她看着那摊血,忽然笑了。
这样就好了。
疼了,就不会想她了。
流血了,就能把心里的痛分流出去了。
她把尺子扔进垃圾桶,用纸巾胡乱按住伤口。
血很快浸透了纸巾,她换了一张,又换了一张。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手臂举高,压在枕头下,像某种献祭的姿势。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浸湿了床单。
但她不在乎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鹿砚,我忘了拿……”一伊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垃圾桶里带血的尺子,看见了鹿砚手臂下渗出的血迹,看见了床上那一大片深色。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一伊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撕裂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楼里炸开,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
鹿砚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听见宿管阿姨的惊呼,听见有人喊“打120”,听见一伊在哭…
“鹿砚…鹿砚你别闭眼睛……你看看我……”
但她真的累了。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人抱起她,感觉到颠簸,感觉到刺眼的灯光。
然后,一片黑暗。
鹿砚醒来时,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是母亲的声音,她很少听到母亲哭。
“砚砚……我的砚砚……”
母亲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布。
“你怎么这么傻……你让妈妈怎么办……”
鹿砚睁开眼。
视线模糊,聚焦后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吊瓶,和母亲哭肿的脸。
“妈……”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砚砚!你醒了!”母亲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别动,别说话……医生,医生!”
一阵忙乱。
医生检查,护士换药。
鹿砚感觉到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但比疼更清晰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父亲进来了,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下乌青,胡子拉碴。
他看着鹿砚,嘴唇颤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醒了就好。”
然后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鹿砚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解释,等她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什么也不想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庄以凡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身后跟着一伊。
“阿姨,叔叔……”庄以凡的声音在抖,“我……我来看看鹿砚。”
鹿母站起来,脸色冷得像冰:“你们先出去。我女儿需要休息。”
“阿姨,我……”
“出去!”
鹿母提高了声音。
“尤其是你,庄以凡!你那个姐姐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还有脸来?!”
庄以凡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一伊拉住她,对鹿母深深鞠躬:“阿姨,对不起,我们这就走。”
她们离开后,鹿母关上门,转过身,看着鹿砚。
“现在,告诉妈妈。是不是因为庄老师?”
鹿砚闭上眼睛。
“说话!”
鹿母的声音在抖。
“是不是她对你……做了什么?还是她……”
“不是。”
鹿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是我喜欢她,是我缠着她,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鹿母踉跄一步,扶住墙。
“你……你喜欢……女生?”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鹿砚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鹿母慢慢滑坐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的,绝望的。
鹿父走过去,抱住妻子,眼睛通红地看着鹿砚。
“砚砚,爸爸不怪你喜欢谁……但你不能伤害自己你知不知道,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伤到动脉了……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吗?”
鹿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她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