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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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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期中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

鹿砚交卷走出教室时,夕阳正把走廊染成琥珀色。

她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十小时,此刻眼前有些发飘,但心里是稳的,这次数学,她很有把握。

“鹿砚!”庄以凡从后面追上来,“最后那道题,你用的什么方法?我算了半小时没算出来……”

“琴生不等式,先放缩。”鹿砚说,声音有些哑,“详细过程我晚上发你。”

“你嗓子怎么了?”庄以凡皱眉,“又熬夜?”

“没事。”

鹿砚摆摆手,往楼梯口走,她想去操场跑几圈,把脑子里绷紧的弦松一松。

刚走出教学楼,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着鹿砚,眼神浑浊得像泥潭。

“鹿砚是吧?”他吐出一口烟圈,“聊聊?”

鹿砚认出了他,庄鹤予的父亲。

她上次见过,也在那个暴雨夜听庄鹤予提起过。

“有事吗?”她的声音冷下来。

“有事,大事。”庄父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关于我女儿,和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鹿砚闻到一股浓烈的烟酒混合的臭味。

“听说你很喜欢我女儿?”

庄父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喜欢到……天天往她办公室跑,还给她做饭?小姑娘挺会伺候人啊。”

鹿砚的手在身侧握紧。

“如果您没事,我要走了。”

“别急啊。”庄父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沓照片,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看,拍得不错吧?”

照片。

第一张:鹿砚站在庄鹤予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时间水印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第二张:医院病房,鹿砚坐在病床边,庄鹤予半躺着,从角度看起来,两人的距离很近。

第三张:除夕夜,鹿砚站在庄鹤予家门口,手里提着袋子,门内透出的光,照在她脸上。

第四张、第五张……都是类似的偷拍。

鹿砚的脸一下白了。

“你跟踪我?”

她盯着庄父,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跟踪?说得太难听了。”

庄父把照片收起来,笑容变得阴冷。

“我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姑娘,把我女儿迷得神魂颠倒,连婚都不肯结。”

他把脸凑近,压低声音。

“你知道庄鹤予今年多大吗?二十八!再不结婚,就是老女人了!现在好了,还搞出个同性恋的名声……你说,她这辈子是不是被你毁了?”

“我没有……”

“你没有?”庄父打断她,“那我告诉你,庄鹤予已经同意结婚了!年底就办酒席!对方我都找好了,老实本分,配她绰绰有余!”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捅进鹿砚心脏。

她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不可能。”

“不可能?”庄父嗤笑。

“你以为她真会等你?小姑娘,别做梦了!你才十六岁,她等不起!再说了,你父母知道你喜欢女人吗?知道你喜欢的是自己老师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你爸的公司……好像正在准备上市吧?这种丑闻爆出去,你说,股票得跌多少?”

鹿砚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贪婪又恶毒的笑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宣判的。

他在告诉她:

你输了,从你爱上庄鹤予那一刻起,你就输了。

“离她远点。”庄父最后说,“不然,这些照片会寄到你父母公司,寄到教育局,寄到所有能毁掉你们的地方。”

他拍拍鹿砚的肩膀,力道很重:“听话,为了她好,也为了你自己好。”

然后他走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暮色里。

鹿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变成一种浑浊的深蓝。

风吹过来,很冷,像冬天提前到了。

她想起庄鹤予说“等我”,想起她说“好”,想起那个暴雨夜她们交握的手。

原来都是假的吗。

或者,是真的,但抵不过现实。

鹿砚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庄鹤予发来的消息:“期中考试怎么样?”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没有回。

鹿砚回到宿舍时,一伊正在她桌前放什么东西。

“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一伊转过身,看见鹿砚的脸色,愣住了。

“……你怎么了?”

“没事。”

鹿砚走到书桌前,看见一伊放下的是一盒进口巧克力,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期中考试辛苦了。——一伊”

字迹工整,像她的人一样小心翼翼。

“谢谢。”

鹿砚说,声音很轻。

一伊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

鹿砚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庄鹤予送她的那本《数学之美》,夹着和好卡的那一页,除夕夜庄鹤予给她的橘子皮,已经干枯了,她还留着;还有一把金属尺——庄鹤予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银色,上面刻着一行数学符号和一句英文:

“To the one who sees beauty in numbers.”

(致那个在数字中看见美的人。)

鹿砚拿起那把尺子,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指尖留下清晰的印记。

她翻到日记本最新一页。

期中考试前太忙,她已经一周没写了。现在,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落笔。

写到一半,她的笔停了。

然后她放下笔,拿起那把金属尺。

尺子很锋利,边缘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她卷起左臂的袖子。

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运动会时这里擦伤,庄鹤予给她贴创可贴的样子;想起发烧时庄鹤予煮粥的样子;想起她说“等我”时眼里的光。

现在,这束光要熄灭了,被她亲手熄灭。

鹿砚深吸一口气,尺子抵在手臂内侧最柔软的位置。

第一下,很轻。

皮肤被划开,渗出细密的血珠,不疼,只是凉。

第二下,用力一些,血线变深,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

第三下,她闭上眼睛,狠狠划下去。

这次疼了。

尖锐的、清晰的疼,从手臂传到心脏,让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她没有停。

她在三条平行的伤口旁,又划了第四道,垂直的,把三条横线连接起来。

一个歪歪扭扭的“丰”字。

不,像是“≡”加上“丨”。

恒等于,加上贯穿。

血流得比她想象中多,滴在日记本上,晕开一片深红。

她看着那摊血,忽然笑了。

这样就好了。

疼了,就不会想她了。

流血了,就能把心里的痛分流出去了。

她把尺子扔进垃圾桶,用纸巾胡乱按住伤口。

血很快浸透了纸巾,她换了一张,又换了一张。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手臂举高,压在枕头下,像某种献祭的姿势。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浸湿了床单。

但她不在乎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鹿砚,我忘了拿……”一伊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垃圾桶里带血的尺子,看见了鹿砚手臂下渗出的血迹,看见了床上那一大片深色。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一伊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撕裂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楼里炸开,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

鹿砚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听见宿管阿姨的惊呼,听见有人喊“打120”,听见一伊在哭…

“鹿砚…鹿砚你别闭眼睛……你看看我……”

但她真的累了。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人抱起她,感觉到颠簸,感觉到刺眼的灯光。

然后,一片黑暗。

鹿砚醒来时,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是母亲的声音,她很少听到母亲哭。

“砚砚……我的砚砚……”

母亲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布。

“你怎么这么傻……你让妈妈怎么办……”

鹿砚睁开眼。

视线模糊,聚焦后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吊瓶,和母亲哭肿的脸。

“妈……”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砚砚!你醒了!”母亲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别动,别说话……医生,医生!”

一阵忙乱。

医生检查,护士换药。

鹿砚感觉到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但比疼更清晰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父亲进来了,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下乌青,胡子拉碴。

他看着鹿砚,嘴唇颤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醒了就好。”

然后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鹿砚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解释,等她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什么也不想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庄以凡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身后跟着一伊。

“阿姨,叔叔……”庄以凡的声音在抖,“我……我来看看鹿砚。”

鹿母站起来,脸色冷得像冰:“你们先出去。我女儿需要休息。”

“阿姨,我……”

“出去!”

鹿母提高了声音。

“尤其是你,庄以凡!你那个姐姐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还有脸来?!”

庄以凡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一伊拉住她,对鹿母深深鞠躬:“阿姨,对不起,我们这就走。”

她们离开后,鹿母关上门,转过身,看着鹿砚。

“现在,告诉妈妈。是不是因为庄老师?”

鹿砚闭上眼睛。

“说话!”

鹿母的声音在抖。

“是不是她对你……做了什么?还是她……”

“不是。”

鹿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是我喜欢她,是我缠着她,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鹿母踉跄一步,扶住墙。

“你……你喜欢……女生?”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鹿砚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鹿母慢慢滑坐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的,绝望的。

鹿父走过去,抱住妻子,眼睛通红地看着鹿砚。

“砚砚,爸爸不怪你喜欢谁……但你不能伤害自己你知不知道,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伤到动脉了……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吗?”

鹿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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