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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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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伤口已经在了,在手臂上,在心里,在这个家里。

ICU外,走廊尽头。

庄鹤予已经在这里站了六个小时。

她不被允许进病房,鹿砚的父母明确表示“不想见到你”。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庄以凡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姐……回去吧。你站再久,他们也……”

“她怎么样了?”庄鹤予问,声音哑得厉害。

“醒了,脱离危险了。”庄以凡小声说,“但是……她妈妈知道了,知道她喜欢你了。”

庄鹤予闭上眼睛。

早就料到的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重锤击中心脏。

“还有……”

庄以凡犹豫了一下。

“爸……去找过鹿砚。在她出事前。”

庄鹤予猛地睁开眼:“什么?”

“我偷听到爸打电话,他好像……威胁鹿砚了,还骗她说你要结婚了…”

庄以凡的眼泪掉下来。

“姐,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庄鹤予的手开始抖。

她想起鹿砚最后那条没有回的短信,想起她这段时间异常的沉默,想起那个暴雨夜她说“等我”时眼里的光。

原来光是被这样掐灭的。被她的父亲,用最肮脏的手段。

“他在哪儿?”

庄鹤予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家……喝酒。”

庄鹤予转身就走。庄以凡想拉住她。

“姐!你别……”

“放开。”庄鹤予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有种庄以凡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的疯狂。

她冲回家时,庄父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里的足球赛喝酒。

“回来了?”他瞥了她一眼,“听说那丫头自杀了?啧啧,心理素质真差……”

话音未落,庄鹤予冲过去,一把掀翻了茶几。

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酒瓶、杯子、烟灰缸,碎了一地。

庄父愣住了。

“你去找她了?”庄鹤予盯着他,眼睛血红。

“你拿照片威胁她?你骗她说我要结婚了?”

“我……我是为你好!”庄父站起来。

“那种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的?我这是帮你……”

“帮我?”

庄鹤予气笑了,笑声凄厉得像夜枭。

“你帮我把她逼到自杀?帮我把她的人生毁掉?帮我把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都掐灭?”

她抓起地上的碎玻璃,抵在自己手腕上……和鹿砚一模一样的位置。

“看见了吗?我也想死,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赎罪,为我摊上你这样的父亲赎罪,为我害了她赎罪!”

“你疯了!”庄父冲过来想抢玻璃。

庄鹤予后退一步,玻璃划破皮肤表面,血渗出来:“别过来!”

她看着父亲惊恐的脸,一字一句:“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再敢靠近鹿砚一步,再敢去她学校,再敢提她一个字,我就从你们单位顶楼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你……你威胁我?”

“对。”庄鹤予说。

“用我的命,威胁你,你不是最怕丢人吗?女儿跳楼自杀,够不够丢人?”

庄父的脸白了,他了解这个女儿,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好,好。”他咬牙切齿,“我不管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但你也别想再当老师了!学校已经停你的职了!你完了,庄鹤予!你彻底完了!”

“我早就完了。”庄鹤予扔掉玻璃,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但她感觉不到疼,“从我妈死的那天,从我被你生下来的那天,我就完了。”

她转身离开这个所谓的“家”,没有再回头。

门外,夜色深重。她走到鹿砚的医院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跪了下来。

对着那扇窗,对着里面那个被她害得遍体鳞伤的女孩,深深跪伏下去。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混着血,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她无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无止境的诅咒。

鹿砚住院的第三天,可以下床走动了。

左臂的纱布还很厚,但疼痛已经减轻,心理医生每天来一次,她配合地回答所有问题,但从不提庄鹤予。

父母在病房外交谈的声音,她能听见一些片段。

“……必须转学。”

“……送出国吧,越远越好。”

“……那个庄老师,学校说会处理。”

她听着,心里一片麻木,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下午,一伊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肿着,但努力对鹿砚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鹿砚说,“谢谢你……那天。”

一伊摇头,眼眶又红了:“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活着。”

她拿出一个保温桶。

“我炖了汤,你喝一点。”

汤很香,但鹿砚没胃口。

她看着一伊,忽然问:“她……怎么样了?”

一伊的手顿了顿。

“停职了。”一伊小声说,“学校压力很大,可能要……辞职。”

鹿砚闭上眼睛。这是预料中的结果。

“还有……”一伊的声音更小了,“我听说……她可能要结婚了,很快。”

鹿砚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和一个叫景深回的人。好像是为了平息谣言。”

一伊说完,咬住嘴唇。

“鹿砚,你别……”

“我知道了。”

鹿砚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挺好的,结婚……挺好的。”

一伊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她宁愿鹿砚哭,宁愿她闹,宁愿她崩溃,但这样平静的接受,比什么都让人心疼。

庄鹤予从学校出来,走到门口时,她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鹿砚的父母坐在车里,鹿砚坐在后座,手臂上还缠着纱布。

她们隔着车窗对视了。

鹿砚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庄鹤予,看着庄鹤予手里的红色小本子,然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像看一个陌生人。

庄鹤予站在原地,看着车驶远,消失在车流里。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鹿砚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期中考试怎么样”。

鹿砚没有回。

她输入:“对不起,好好活着,忘了我。”

发送。

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又点了撤回。

消息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发送过,就是存在过。

伤害过,就是伤害过。

庄鹤予收起手机,走进校园。

十一月的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又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她走过她们曾经夜谈的空教室,走过她们一起待过的办公室,走过她听她唱《爱情转移》的礼堂。

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刀刃上。

最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那本《师德手册》还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

那页上,她用铅笔写的那行字还在:

“真正的师德,是在规则的废墟上,依然守护一颗真心。”

如果那颗心,本身就是废墟呢?

现在,规则没有废墟,真心已经碎了。

她拿起橡皮,把那行字一点点擦掉。铅笔的痕迹很淡,但擦完后,纸上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鹿砚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天气彻底冷了,街上的人都穿上了厚外套。

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左臂的纱布在衣袖下隐隐作痛。

母亲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砚砚,爸爸妈妈想好了,等你伤好了,我们去加拿大,那边学校已经联系好了,环境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鹿砚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

车子经过一个小路口时,她再一次看见了庄鹤予。

就那一眼。

隔着车窗,隔着街道,隔着已经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抬头,看向鹿砚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很淡,很苦。

鹿砚也笑了,很轻,很空洞。

车驶过去了。

鹿砚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她和庄鹤予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那条已撤回的消息上。

她点开庄鹤予的头像,还是那片星空。

她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霜降。天冷了,大家多添衣。”

配图是一张空无一人的街道,梧桐树叶落了一地。

鹿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认识庄鹤予不久。

庄鹤予在课堂上讲函数图像,讲到渐近线时说:

“有些曲线,无限靠近一条直线,但永远不能相交,这就是渐近线,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和庄鹤予,就是两条渐近线,曾经无限靠近,心跳同频,呼吸相闻,但命运是那条永不相交的直线,她们只能无限趋近,然后在某个点,被无形的力量拉开,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车停在红灯前。

鹿砚睁开眼,看见路边有两个女孩在吵架。

一个哭着甩开另一个的手,另一个追上去,抱住她,两人在街头相拥。

很俗套,很幼稚,但也真实。

鹿砚看着他们,忽然想:

如果她和庄鹤予只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如果她们没有师生这层身份,如果没有那些谣言和威胁……

她们会不会也能这样,在阳光下吵架,在街头拥抱,在所有人的注视里相爱?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手臂上三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鹿砚最后看了一眼民政局的方向。

已经看不见了。

她拿出耳机,戴上,点开那首《富士山下》。

耳机里,那个男声在唱:

“忘掉我跟你恩怨,樱花开了几转,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

这次,富士山下,不会再听错了。还来得及吗?

她听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任由眼泪流着,流进嘴角,咸的,苦的,像海水,也像她们无疾而终的感情。

车窗外,这座城市正在进入冬天。

而她们的夏天,在那个霜降的夜晚,已经永远结束了。

她没有再联系鹿砚。

鹿砚的父母开始办理出国手续。

一伊和庄以凡常来看她,但她们很少提庄鹤予。

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有些存在,不是不提,就能抹去的。

就像鹿砚手臂上的疤,就像庄鹤予手腕上的伤,就像那条被撤回的“对不起”。

它们都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证明着:

曾经有那么两个人,在最好的年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过彼此。

爱到伤痕累累,爱到体无完肤,爱到……以为分开,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霜降之后,就是冬天,而冬天,很长,很冷。

但春天,总会来的。

只是她们,可能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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