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伤口已经在了,在手臂上,在心里,在这个家里。
ICU外,走廊尽头。
庄鹤予已经在这里站了六个小时。
她不被允许进病房,鹿砚的父母明确表示“不想见到你”。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庄以凡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姐……回去吧。你站再久,他们也……”
“她怎么样了?”庄鹤予问,声音哑得厉害。
“醒了,脱离危险了。”庄以凡小声说,“但是……她妈妈知道了,知道她喜欢你了。”
庄鹤予闭上眼睛。
早就料到的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重锤击中心脏。
“还有……”
庄以凡犹豫了一下。
“爸……去找过鹿砚。在她出事前。”
庄鹤予猛地睁开眼:“什么?”
“我偷听到爸打电话,他好像……威胁鹿砚了,还骗她说你要结婚了…”
庄以凡的眼泪掉下来。
“姐,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庄鹤予的手开始抖。
她想起鹿砚最后那条没有回的短信,想起她这段时间异常的沉默,想起那个暴雨夜她说“等我”时眼里的光。
原来光是被这样掐灭的。被她的父亲,用最肮脏的手段。
“他在哪儿?”
庄鹤予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家……喝酒。”
庄鹤予转身就走。庄以凡想拉住她。
“姐!你别……”
“放开。”庄鹤予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有种庄以凡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的疯狂。
她冲回家时,庄父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里的足球赛喝酒。
“回来了?”他瞥了她一眼,“听说那丫头自杀了?啧啧,心理素质真差……”
话音未落,庄鹤予冲过去,一把掀翻了茶几。
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酒瓶、杯子、烟灰缸,碎了一地。
庄父愣住了。
“你去找她了?”庄鹤予盯着他,眼睛血红。
“你拿照片威胁她?你骗她说我要结婚了?”
“我……我是为你好!”庄父站起来。
“那种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的?我这是帮你……”
“帮我?”
庄鹤予气笑了,笑声凄厉得像夜枭。
“你帮我把她逼到自杀?帮我把她的人生毁掉?帮我把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都掐灭?”
她抓起地上的碎玻璃,抵在自己手腕上……和鹿砚一模一样的位置。
“看见了吗?我也想死,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赎罪,为我摊上你这样的父亲赎罪,为我害了她赎罪!”
“你疯了!”庄父冲过来想抢玻璃。
庄鹤予后退一步,玻璃划破皮肤表面,血渗出来:“别过来!”
她看着父亲惊恐的脸,一字一句:“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再敢靠近鹿砚一步,再敢去她学校,再敢提她一个字,我就从你们单位顶楼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你……你威胁我?”
“对。”庄鹤予说。
“用我的命,威胁你,你不是最怕丢人吗?女儿跳楼自杀,够不够丢人?”
庄父的脸白了,他了解这个女儿,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好,好。”他咬牙切齿,“我不管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但你也别想再当老师了!学校已经停你的职了!你完了,庄鹤予!你彻底完了!”
“我早就完了。”庄鹤予扔掉玻璃,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但她感觉不到疼,“从我妈死的那天,从我被你生下来的那天,我就完了。”
她转身离开这个所谓的“家”,没有再回头。
门外,夜色深重。她走到鹿砚的医院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跪了下来。
对着那扇窗,对着里面那个被她害得遍体鳞伤的女孩,深深跪伏下去。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混着血,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她无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无止境的诅咒。
鹿砚住院的第三天,可以下床走动了。
左臂的纱布还很厚,但疼痛已经减轻,心理医生每天来一次,她配合地回答所有问题,但从不提庄鹤予。
父母在病房外交谈的声音,她能听见一些片段。
“……必须转学。”
“……送出国吧,越远越好。”
“……那个庄老师,学校说会处理。”
她听着,心里一片麻木,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下午,一伊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肿着,但努力对鹿砚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鹿砚说,“谢谢你……那天。”
一伊摇头,眼眶又红了:“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活着。”
她拿出一个保温桶。
“我炖了汤,你喝一点。”
汤很香,但鹿砚没胃口。
她看着一伊,忽然问:“她……怎么样了?”
一伊的手顿了顿。
“停职了。”一伊小声说,“学校压力很大,可能要……辞职。”
鹿砚闭上眼睛。这是预料中的结果。
“还有……”一伊的声音更小了,“我听说……她可能要结婚了,很快。”
鹿砚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和一个叫景深回的人。好像是为了平息谣言。”
一伊说完,咬住嘴唇。
“鹿砚,你别……”
“我知道了。”
鹿砚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挺好的,结婚……挺好的。”
一伊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她宁愿鹿砚哭,宁愿她闹,宁愿她崩溃,但这样平静的接受,比什么都让人心疼。
庄鹤予从学校出来,走到门口时,她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鹿砚的父母坐在车里,鹿砚坐在后座,手臂上还缠着纱布。
她们隔着车窗对视了。
鹿砚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庄鹤予,看着庄鹤予手里的红色小本子,然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像看一个陌生人。
庄鹤予站在原地,看着车驶远,消失在车流里。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鹿砚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期中考试怎么样”。
鹿砚没有回。
她输入:“对不起,好好活着,忘了我。”
发送。
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又点了撤回。
消息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发送过,就是存在过。
伤害过,就是伤害过。
庄鹤予收起手机,走进校园。
十一月的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又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她走过她们曾经夜谈的空教室,走过她们一起待过的办公室,走过她听她唱《爱情转移》的礼堂。
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刀刃上。
最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那本《师德手册》还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
那页上,她用铅笔写的那行字还在:
“真正的师德,是在规则的废墟上,依然守护一颗真心。”
如果那颗心,本身就是废墟呢?
现在,规则没有废墟,真心已经碎了。
她拿起橡皮,把那行字一点点擦掉。铅笔的痕迹很淡,但擦完后,纸上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鹿砚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天气彻底冷了,街上的人都穿上了厚外套。
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左臂的纱布在衣袖下隐隐作痛。
母亲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砚砚,爸爸妈妈想好了,等你伤好了,我们去加拿大,那边学校已经联系好了,环境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鹿砚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
车子经过一个小路口时,她再一次看见了庄鹤予。
就那一眼。
隔着车窗,隔着街道,隔着已经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抬头,看向鹿砚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很淡,很苦。
鹿砚也笑了,很轻,很空洞。
车驶过去了。
鹿砚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她和庄鹤予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那条已撤回的消息上。
她点开庄鹤予的头像,还是那片星空。
她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霜降。天冷了,大家多添衣。”
配图是一张空无一人的街道,梧桐树叶落了一地。
鹿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认识庄鹤予不久。
庄鹤予在课堂上讲函数图像,讲到渐近线时说:
“有些曲线,无限靠近一条直线,但永远不能相交,这就是渐近线,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和庄鹤予,就是两条渐近线,曾经无限靠近,心跳同频,呼吸相闻,但命运是那条永不相交的直线,她们只能无限趋近,然后在某个点,被无形的力量拉开,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车停在红灯前。
鹿砚睁开眼,看见路边有两个女孩在吵架。
一个哭着甩开另一个的手,另一个追上去,抱住她,两人在街头相拥。
很俗套,很幼稚,但也真实。
鹿砚看着他们,忽然想:
如果她和庄鹤予只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如果她们没有师生这层身份,如果没有那些谣言和威胁……
她们会不会也能这样,在阳光下吵架,在街头拥抱,在所有人的注视里相爱?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手臂上三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鹿砚最后看了一眼民政局的方向。
已经看不见了。
她拿出耳机,戴上,点开那首《富士山下》。
耳机里,那个男声在唱:
“忘掉我跟你恩怨,樱花开了几转,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
这次,富士山下,不会再听错了。还来得及吗?
她听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任由眼泪流着,流进嘴角,咸的,苦的,像海水,也像她们无疾而终的感情。
车窗外,这座城市正在进入冬天。
而她们的夏天,在那个霜降的夜晚,已经永远结束了。
她没有再联系鹿砚。
鹿砚的父母开始办理出国手续。
一伊和庄以凡常来看她,但她们很少提庄鹤予。
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有些存在,不是不提,就能抹去的。
就像鹿砚手臂上的疤,就像庄鹤予手腕上的伤,就像那条被撤回的“对不起”。
它们都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证明着:
曾经有那么两个人,在最好的年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过彼此。
爱到伤痕累累,爱到体无完肤,爱到……以为分开,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霜降之后,就是冬天,而冬天,很长,很冷。
但春天,总会来的。
只是她们,可能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