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北京西郊的集训基地,热浪蒸腾。
鹿砚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循环着《富士山下》,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着。
讲台上,国家队的教练正在讲解一道拓扑学与组合数学交叉的难题,板书写满了整整三面黑板。
“……所以,这个映射必须是单射但不是满射,才能满足条件。”
教练转过身,擦掉一片汗湿的刘海。
“听懂了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
五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高中生,大部分眼神茫然,只有前排几个金牌选手在点头。
鹿砚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她写了一半,卡住了,思路走到某个节点,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
课间休息,她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手机。
“数学兴趣小组”群里,庄以凡刚发了一张自拍,在三亚沙滩上晒得黝黑,笑得没心没肺。
一伊回了个遮阳伞的表情。
庄鹤予没有说话。
群里最后一条她的消息,还是两周前,鹿砚出发那天她发的:“路上小心。”
鹿砚点开和庄鹤予的私聊窗口,输入框里,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道题的照片,刚才卡住的那道。
附言:“教练讲的这一步,为什么必须是单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白花花的阳光。
北京的热和家乡不一样,干,烈,像要把人烤透。
五分钟,十分钟,手机没有震动。
鹿砚回到教室,下午的课开始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直到晚饭时间,手机才亮了一下。
庄鹤予回复了。
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她自己手写的解题步骤,拍得有些模糊,但字迹清晰。
在鹿砚卡住的那一步旁边,她用红笔标注:“这里需要构造一个反例,证明满射会导致矛盾。”
下面有一行小字:“参考《图论导引》第217页例题7。”
再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北京热,多喝水。”
鹿砚盯着那行“多喝水”,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手机,去食堂打饭。
晚饭是集训基地标配的四菜一汤,味道一般,但营养均衡。
鹿砚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了坐在角落的一伊。
她愣了一下。一伊不应该在这里。
“论坛提前结束了。”
一伊主动解释,声音还是轻轻的。
“听说你在这儿集训,就……过来看看。”
她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倒是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
“我带了点水果。”一伊把保温袋推过来,“家里寄的,太多了,吃不完。”
又是吃不完。
鹿砚打开袋子,里面是洗净切好的水果拼盘:芒果、蓝莓、奇异果,甚至还有几颗昂贵的车厘子。
摆放得整整齐齐,像艺术品。
“谢谢。”鹿砚坐下,“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一伊低头用叉子戳着米饭,“你……瘦了。”
“压力大。”
“那道题,”一伊忽然说。
“刚才你在群里发的,我看见了,需要我帮你找我表哥问问吗?他搞组合数学的。”
鹿砚摇头:“庄老师已经回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还好吗?”一伊问得很小心。
“不知道。”鹿砚叉起一块芒果,“我们很久没说话了。”
这是实话。
从谣言事件后,她们所有的交流,都压缩在了数学题和“多喝水”这样的只言片语里。
像两个恪守戒律的苦行僧,靠最稀薄的养分活着。
一伊没再问。
她们沉默地吃完饭,一伊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先走了。
鹿砚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经历一场无人知晓的淬火。
深夜,鹿砚在日记本上写日记。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
集训基地在郊区,能看见稀疏的星星,她想起家乡的夜空,想起那个暴雨夜,庄鹤予在电话里说“就到这里吧”。
可她们都没有真正“到这里”。
她们在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两端,各自负重前行,绳索勒进肉里,痛,但谁也不肯松手。
这就是她们现在的状态:
痛着,沉默着,前进着。
同一时间,庄鹤予的老家,南方一个小县城。
饭馆包间里,圆桌上摆满了油腻的菜肴。
庄鹤予父亲坐在主位,喝得满面红光。他左边是庄鹤予,右边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景深回。
二十九岁,在省城做装修工,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里有一种长期被生活打磨后的麻木。
他很少说话,只在庄父问他时,简短地“嗯”一声。
“小景啊,我女儿可是老师!铁饭碗!”庄父拍着景深回的肩膀。
“要不是她年纪大了,又……咳,反正配你绰绰有余!”
景深回看了庄鹤予一眼。
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没动过一筷子菜,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叔,我配不上。”景深回老实说。
“什么配不上!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庄父又倒了一杯酒,“你们抓紧把证领了,彩礼嘛……二十万,不多吧?”
庄鹤予终于抬起头:“我不会结婚。”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庄父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结婚。”庄鹤予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景深回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景深回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庄鹤予看了他一眼,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眼睛很普通,但里面没有庄父那种算计的光,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没再拒绝。
走出饭馆,县城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
景深回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对不起。”他忽然说。
庄鹤予没回应。
“我也是被家里逼的。”
景深回继续说,声音很低。
“我爸癌症晚期,想在走之前看见我成家,你们家要的彩礼……我家拿不出来,但他说,可以先欠着。”
“那你为什么要来?”庄鹤予问。
“因为……”景深回顿了顿,“因为我也累了 ,装装修,相亲,被挑拣,这些年……累了,找个差不多的人,凑合过,也行。”
他说“也行”时,语气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庄鹤予停下脚步,看着他:“我是同性恋。”
她说得很直接,像在测试什么。
景深回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哦。”
庄鹤予皱眉,“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景深回苦笑,“你是同性恋,我是穷光蛋。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他掏出烟,想点,又放下:“如果你真不想结,我不勉强,我回去跟我爸说,就说你没看上我。”
“那你爸……”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景深回把烟放回口袋,“反正他身体那样了,也闹不动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庄鹤予看着这个陌生的、同样被生活压弯了脊背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在命运的泥潭里挣扎,都被“家人”的名义绑架,都找不到出口。
“景深回。”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先假装相处吧。”
庄鹤予说。
“你应付你爸,我应付我爸,等时间长了,再说性格不合分手。”
景深回想了想,点头:“行。”
“还有,”庄鹤予补充,“我有喜欢的人。女生。”
这次景深回沉默得更久。最后他说。
“知道了,我不会打扰你。”
他们交换了微信,约好每周互发一条消息“汇报进度”,然后各自回家。
庄鹤予走在回老房子的路上,打开手机。
鹿砚又发了一道题,这次是关于复分析的。
她没有立刻回,而是点开了鹿砚的微信头像,是集训基地的夕阳,她前几天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鹿砚站在操场边,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配文只有两个字:“向前。”
庄鹤予放大照片,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轻轻碰了碰。
然后她退出,回到聊天窗口,开始写解题思路。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北京夏天干燥,记得涂唇膏。”
发送。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老房子昏暗的窗户。
父亲应该已经醉倒在床上了。
她不想回去,就在路边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震了一下。鹿砚回了:“谢谢老师。您也是,照顾好自己。”
庄鹤予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她很想问:如果我告诉你我要结婚了,你会不会恨我?
但她最终没有问。
有些刀,要留到最后再捅,捅早了,血会流干,等不到结局。
八月初,全国决赛。
比赛地点在清华园。
鹿砚走进考场时,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这两个月,她做了上千道题,写满了七个笔记本,每天睡不到六小时。
她看着试卷,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最后一题,是她最擅长的函数与方程综合,她写得很快,思路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写到倒数第二步时,她忽然停住了。
这一步,需要用一个很巧妙的代换,她见过类似的,在庄鹤予给她的一本旧书里,那本《数学之美》的附录。
她闭上眼睛,回忆。
庄鹤予当时在那一页折了角,用铅笔在旁边写:“这个代换很美,像蝴蝶破茧。”
蝴蝶破茧。
鹿砚睁开眼,笔尖落下。
代换完成,后续步骤水到渠成。
她写完最后一个证毕,放下笔,手心被汗浸湿的纸巾已经揉烂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一伊等在门口,递给她一瓶冰水:“怎么样?”
“应该……还行。”鹿砚说。
一伊笑了:“你每次说还行,都是很好的意思。”
成绩要三天后才公布。
这三天,鹿砚和一伊在北京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她们去了故宫,去了颐和园,去了鹿砚一直想看的国家大剧院。
一伊话不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水,撑开伞,拍下鹿砚看风景时的侧脸。
第三天下午,颁奖典礼。
鹿砚穿着集训队发的白衬衫,坐在台下第二排。
当主持人念到“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二等奖,鹿砚”时,她站起来,走上台。
奖牌很沉,银色的,刻着复杂的花纹。她接过,转身面向观众席。
灯光太亮,她看不清台下的人,但她知道,直播镜头正对着她。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鹿砚同学,有什么想说的吗?”
鹿砚握住话筒,手心出汗。
她看着镜头,那个黑洞洞的、可能通向无数个屏幕的镜头,深吸一口气。
“谢谢我的老师,庄鹤予,庄老师。”
她说得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说完,她鞠躬,下台。
台下有掌声,有议论声,她不在乎。
回到座位,一伊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在抖。
“你疯了。”一伊低声说,“直播呢。”
“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们听见。”
她没说他们是谁,但一伊懂了。
当晚,那段十秒的获奖感言视频,开始在小范围传播。
标题五花八门:
“美女学霸公开感谢女老师”“师生情还是师生恋?”“现在的孩子真敢说”。
鹿砚没看,她在酒店房间里,给庄鹤予发了一条消息:“我拿银牌了,差三分到金。”
五分钟后,庄鹤予回:“已经很棒了,恭喜。”
“那句感谢,您听到了吗?”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鹿砚以为她不会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