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以后不要这样。”
“为什么?”
“对你不好。”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对话到此结束。
鹿砚盯着最后三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在乎,这就够了。
九月初,高二开学。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大厅。
鹿砚挤在人群里,看见自己的名字还在高二(一)班,学号001。
一伊在她旁边,学号002。
庄以凡在二班名单的第一个,她气得跺脚:“就差三名!三名我就能进一班了!”
鹿砚拍拍她的肩:“下次加油。”
她抬起头,看见教师名单上,“高二(一)班班主任:庄鹤予”。
数学老师那一栏,也是她的名字。
庄鹤予还是她的班主任。
这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看见,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早自习。
庄鹤予走进教室时,班里瞬间安静。
她瘦了很多,白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鹿砚脸上停留不到一秒。
“新学期,请多指教。”
她说,声音有些哑。
“请老师严格督促。”学生们齐声回应。
鹿砚没有说话。她看着庄鹤予,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阴影,看着她握着粉笔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知道,这个夏天,庄鹤予过得不好,很不好。
下课铃响,庄鹤予收好教案,转身要走 ,鹿砚站起来,追到走廊。
“老师。”
庄鹤予停下脚步,没回头。
“有事?”
“您……”鹿砚想说“您瘦了”,想说“您胃还疼吗”,想说“我想您了”。
但最后出口的,是一句最安全的,“新学期课代表还是范诗涵吗?”
“嗯。”庄鹤予说,“你专心学习,这些事不用管。”
“那竞赛……”
“周二周四下午,集训教室。”
庄鹤予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我会去,但主要是陈老师带,你有问题可以问他,或者……在小群里问我。”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知道,庄鹤予在履行承诺,那个暴雨夜的承诺。
“从现在到毕业,我们只是师生。”
可她履行得太彻底了,彻底到近乎残忍。
新的日常开始了。
鹿砚不再坐第一排,她搬到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理由是想离黑板远一点,保护视力。
她问问题只在下课后,当着一堆同学的面,声音平稳,眼神不闪不避。
问题永远不超过三个,问完就说“谢谢老师”,然后离开。
她交上去的作业,答案简洁到近乎冷漠。
没有多余的思路拓展,没有个性化的批注,像一台精密的解题机器。
而庄鹤予的回应,同样冰冷。
她批改鹿砚的作业时,红笔会飞快地划过,对勾打得又大又潦草。
偶尔有错,她不会写批注,只是在旁边画一个问号。
她在课堂上不再点鹿砚回答问题,即使鹿砚举手,她也像没看见,点她旁边的人。
但每周的周考,鹿砚永远是第一名,145,148,150……分数越来越高。
庄鹤予报分数时,会无意识地加快语速念她的名字:“鹿砚,150。”
然后迅速翻页,念下一个。
她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在全校师生面前,演一出“最熟悉的陌生人”。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每一声冰冷的“老师”,每一次刻意的回避,都是在心上多划一刀。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
比如,鹿砚发现,庄鹤予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是她去年送她的那个,她以为早就扔了。
比如,庄鹤予发现,鹿砚的数学笔记本,还是用她送的那支笔写的,笔杆上有她名字的缩写,很小,但看得见。
比如,每周五下午放学后,鹿砚会去操场跑五公里。
而庄鹤予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她总会在那个时间“刚好”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奔跑的身影,直到消失。
她们不说话,不靠近,但用这些细微的、只有彼此懂的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
像两座隔海相望的灯塔,在浓雾里,用最微弱的光,告诉对方:
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九月底,天气说变就变。
下午还是晴空万里,晚自习时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教室里的灯闪了几下,灭了。
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学生们发出惊呼。
“安静!”庄鹤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坐在原位,不要动,我去看看。”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出教室。
走廊里一片混乱,有学生在跑,有老师在喊,她逆着人流往配电室走,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走到三楼楼梯拐角时,她听见了细微的哭声。
很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从旁边的废弃储物间传来那个她们曾经“夜谈”的地方。
庄鹤予的脚步停住了,她知道不该过去,但身体比理智先行动,她推开了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她看见了鹿砚。
鹿砚蜷缩在角落的旧课桌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下下地抖,但没有声音。
地上散落着几张纸,是这次月考的数学试卷。
满分150,她考了149。错的那道选择题,她涂错了答题卡。
对别人来说,149已经是神话,但对鹿砚,这是不可饶恕的失误。
庄鹤予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鹿砚抬起头,看见她时,整个人僵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种尖锐的寂静。
“出去。”鹿砚先开口,声音沙哑。
庄鹤予没动。
她看着鹿砚通红的眼睛,看着地上那张试卷,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坚不可摧的女孩,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她走进去,关上门。
黑暗重新降临,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一次失误而已。”
庄鹤予说,声音很轻。
“不是失误。”鹿砚摇头。
“是我慌了。写到那道题时,我忽然想起您说过,这道题型去年高考考过,然后我就……手抖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控制不住……一想到您,我就控制不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庄鹤予蹲下身,和鹿砚平视。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让她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鹿砚,”她说,“我可能要结婚了。”
时间凝固了。
鹿砚的眼睛瞪大,眼泪停在脸上,像忘了流。
“我爸逼的。”
庄鹤予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对方是个装修工,叫景深回,二十九岁,也不喜欢我,也是被家里逼的,我们商量好了,先假装相处,拖时间。”
“为什么……要告诉我?”
鹿砚的声音在抖。
“因为我不想骗你。”庄鹤予看着她,“也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撑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鹿砚脸颊旁,没有碰触。
“你说过,让我等你,这句话,是我这两个月唯一的精神支柱,但现在……我可能等不到了。”
“为什么等不到?”
鹿砚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您不是说,是假装吗?”
“是假装,但时间长了,假的也可能变成真的。”
庄鹤予苦笑。
“而且我爸等不了,他说,年底前必须领证,不然就去教育局举报我。”
“那就让他去!”鹿砚激动起来,“我们去告他!一伊一定可以帮忙,她有律师……”
“鹿砚。”
庄鹤予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像一盆冷水。
“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人心问题,就算法律判他输,谣言也会毁了我,毁了你。”
她抽回手,站起来:“所以,我想好了,结就结吧,结了婚,谣言不攻自破,我爸也不会再闹,你也能……安心考大学。”
鹿砚也站起来,比她矮一点,低头看着她:“所以您要牺牲自己,来换我的‘安心’?”
“……嗯。”
“那我不要。”鹿砚一字一句,“我不要您的牺牲,不要您的成全,不要您为了我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她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消失。
庄鹤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
“您听好,”鹿砚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还有一年零两个月我就成年了,这一年零两个月,您撑住,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成年,等我足够强大,我来解决所有问题。”
“你怎么解决?”庄鹤予声音发抖。
“那就等我变成不是学生的那天。”
鹿砚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这一年零两个月,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当您的老师,其他的,交给我。”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储物间里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和两个人交握的手。
庄鹤予看着鹿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少女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像战士在出征前,对守护的城池许下的誓言。
“……好。”庄鹤予听见自己说。
就这一个字,卸掉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腿一软,鹿砚及时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这个姿势很别扭,但谁也没动。
庄鹤予的脸埋在鹿砚肩窝,闻到她校服上阳光晒过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鹿砚没有安慰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
很久,庄鹤予的哭声停了。
她直起身,擦干眼泪,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庄老师。
“我该回去了。”她说,“学生还在教室。”
“嗯。”鹿砚松开手,“我也该回去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储物间。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电力恢复了。
学生们从教室涌出来,准备放学。
庄鹤予往一班走,鹿砚往反方向走,在人群里,她们回头看了彼此一眼,然后转身,汇入各自的人流。
像两滴雨水,在暴雨中短暂交汇,又各自流向不同的地方。
但交汇的那一刻,已经改变了彼此的轨迹。
晚自习后,教师公寓。
庄鹤予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
景深回发来一条消息:“这周汇报:我爸情况稳定,暂时没催。你那边?”
她回:“一样,谢谢。”
然后她打开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鹿砚在黑板上写题的背影,一张是那本书页边缘的铅笔字对话。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Y,把今晚在储物间拍的、鹿砚握着她手的照片拖了进去。
那是她偷偷拍的,很模糊,只能看见两只交握的手,和地上散落的试卷。
她在照片下面标注:“暴雨夜,她说:等我。”
关掉手机,她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胃药,倒出两粒,就水吞下。
药很苦,但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想起鹿砚说“我来解决所有问题”时的眼神,想起她肩上阳光的味道,想起她拍自己背时轻柔的力度。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等一等。
等那个女孩长大,等那个女孩强大,等那个女孩走到她面前,对全世界说:“我爱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活着,好好地活着。
同一时间,女生宿舍。
鹿砚坐在床上,打开日记本。
她今晚没哭,眼神异常清明。
她照常写完日记,合上日记本,锁好。然后走到阳台,看向教师公寓的方向。
庄鹤予的房间灯还亮着。
那盏灯,像黑暗海面上的灯塔,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鹿砚对着那盏灯,轻声说:“晚安。”
风吹过,带走了这句话。
但她相信,那个人能听见。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