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第三个周一,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黏腻。
鹿砚抱着收齐的数学作业本走向办公室,膝盖上的擦伤已经结痂,那是上周运动会摔倒留下的。
她走得很慢,因为昨晚熬夜刷竞赛题到两点,眼前有些发飘。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小庄,不是我说你,年轻老师和学生走太近,容易惹闲话。”
是年级主任刘主任的声音。
鹿砚的脚步停在门口。
“我知道你重视鹿砚,竞赛苗子嘛,但该避嫌还是要避嫌。”刘主任继续。
“比如这课代表工作,换个人做?范诗涵怎么样?她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想锻炼锻炼……”
“我考虑一下。”庄鹤予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尽快决定。”刘主任语气加重,“还有,以后尽量别单独和学生相处,特别是鹿砚,外面已经有点风言风语了……”
“什么风言风语?”庄鹤予的声音忽然绷紧。
刘主任顿了顿。
“也没什么,就是些孩子瞎传……说你对她特别照顾,你知道的,高中生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
门外的鹿砚手指收紧,作业本的边角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我知道了。”庄鹤予说,“课代表今天就换。”
“哎,这就对了嘛……”
鹿砚转身要走,门却在这时开了,庄鹤予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看见她时整个人僵住。
四目相对。鹿砚看见庄鹤予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比住院时还要苍白。
她想问“您胃还疼吗”,想问“您昨晚又没睡好吗”,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作业放桌上吧。”
庄鹤予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另外,从今天起课代表工作交给范诗涵,你专心准备竞赛吧。”
她说得很快,像背台词。
鹿砚张了张嘴:“为什么?”
“你需要更多时间复习。”
庄鹤予避开她的目光。
“去吧,快上课了。”
她侧身从鹿砚身边走过,去接水。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是胃疼时的习惯姿势。
“老师,”鹿砚跟过去,压低声音。
“是因为谣言吗?您听到什么了?”
庄鹤予接水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到手上,她没反应。
“没有谣言,就是正常的工作调整。”
撒谎。
“我可以解释!”
“不用你解释。”
庄鹤予关掉饮水机,转过身,眼神是鹿砚从未见过的冰冷。
“鹿砚,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什么,只需要遵守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以后有问题在群里问,不要单独来办公室,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不合时宜的传言。”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鹿砚心里。
“您不信我?”鹿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庄鹤予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凝固。
良久,她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清清白白地走出去,考最好的大学,有最好的人生,而我要做的,就是确保没有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成为你的污点。”
她说“污点”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上课铃响了。
“去吧。”
庄鹤予转身走向办公桌,背对着她。
“记住我的话。”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庄鹤予不是在惩罚她,是在惩罚自己,她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
可笑。可悲。可恨。
鹿砚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庄鹤予说。
“竞赛好好准备,别让我失望。”
她没有回头。
南初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鹿砚面前,是当天下午放学。
高一(三)班在教学楼另一侧,鹿砚平时从不会路过。
但那天,她因为去图书馆还书走了西侧楼梯,在二楼拐角被堵住了。
三个男生,校服穿得吊儿郎当,为首的那个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亮,是那种带着野性和侵略性的亮。
“鹿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运动会摔跤那个?”
鹿砚抱着书,没说话,绕开要走。
男生伸手拦住她:“别走啊。交个朋友?我叫南初,三班的。”
“让开。”鹿砚声音很冷。
“脾气还挺大。”
南初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听说你数学很好?教教我呗,我这次月考又挂了。”
“找你们班数学老师。”鹿砚又要走。
“我们班那个老头讲得听不懂。”南初跟上来,“哎,要不这样,你教我数学,我罩着你,这学校没人敢惹我。”
鹿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需要任何人罩着,让开。”
她的眼神太冷,南初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功夫,鹿砚已经走远了。
“初哥,这妞够辣啊。”旁边的小弟说。
南初盯着鹿砚的背影,舔了舔嘴唇:“有意思。”
谣言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传的。
起初只是三班几个男生起哄:“初哥看上那个学霸了?”“鹿砚?得了吧,人家眼里只有数学和庄老师。”
不知谁接了一句:“庄老师?你说她们是不是真有一腿啊?我听二班的说,看见庄老师开车带她出去。”
一句话,点燃了整片草原。
谣言在青春期旺盛的荷尔蒙里疯长,像霉菌在潮湿的角落滋生。
等传到庄以凡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
“鹿砚为了竞赛名额跟庄老师睡了。”
“她们经常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谁知道在干嘛。”
“庄老师就是因为这个才把课代表给范诗涵的,心虚了。”
庄以凡当场就炸了。
二班课间。
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庄以凡冲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我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庄以凡眼睛通红。
“你再敢造我姐和小砚的谣,我撕烂你的嘴!”
动静闹得很大,班主任都来了。
庄以凡被叫到办公室训话,但她死活不肯道歉:“她们先造谣的!说我姐和鹿砚……那种话!”
“哪种话?”班主任皱眉。
庄以凡咬着嘴唇,说不出口。
那些肮脏的词汇,她连重复都觉得玷污了庄鹤予和鹿砚。
最后她写了检讨,但回到教室后,把那两个女生的书包从窗户扔了出去,三楼。
一伊是最后一个知道谣言的。
鹿砚没告诉她,庄以凡不敢告诉她,但一伊有自己的信息网。
她虽然内向,但观察力惊人。
她发现最近课间总有人对鹿砚指指点点,发现鹿砚去办公室的次数锐减,发现范诗涵抱着数学作业本时那副得意的嘴脸。
周五下午,一伊在女厕所隔间里,亲耳听见了最恶毒的版本。
“……真的,我听说庄老师是同性恋,早就看上鹿砚了,不然凭什么对她那么好?竞赛名额说给就给,还单独辅导。”
“鹿砚也够厉害的,为了竞赛什么都能卖。”
“说不定是自愿的呢?我看她平时那么傲,指不定就好这口……”
一伊推门走出去。
说话的是三班的两个女生,看见一伊时脸色一变,全校都知道一伊家里有钱,而且和鹿砚关系好。
“再说一遍。”
一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我们没说什么……”一个女生想走。
一伊拦住她。
她比对方矮半个头,但气场完全压制。
“你爸爸在开发区有个建材店,对吧?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好像不包括偷税漏税?”
女生的脸唰地白了。
“还有你,”一伊转向另一个,“你妈妈在银行上班?上个月那笔违规贷款,查清楚了吗?”
厕所里死一般寂静。
“从今天起,”一伊说,“我如果再听到任何关于鹿砚和庄老师的谣言,不管是谁说的,我都会算在你们头上,听明白了吗?”
两个女生拼命点头。
一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南初家的工地昨天被查封了,知道为什么吗?”
她们当然不知道。那是她匿名举报的。
“因为乱说话,是会遭报应的。”
谣言传到庄鹤予耳朵里的方式,比她想象中更残忍。
不是刘主任的委婉提醒,不是同事的旁敲侧击,而是直接摊在她面前的“证据”。
周一下午,庄鹤予被叫到校长室。
除了校长和刘主任,还有一个人教育分局的督查,一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人。
“庄老师,坐。”校长脸色很难看。
桌上摊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庄鹤予的车停在校外路边,鹿砚拉开车门的瞬间。拍摄角度刁钻,看起来像鹿砚要俯身靠近驾驶座。
第二张:医院病房窗口,鹿砚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勺子,从外面拍,像是她在喂庄鹤予吃东西。
第三张:教师宿舍楼,鹿砚除夕夜站在庄鹤予门口,手里提着袋子。照片边缘有时间水印:20:47。
“这些照片,”督查开口。
“是匿名寄到分局的。庄老师,你有什么解释?”
庄鹤予盯着那些照片,胃部开始痉挛。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恐惧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让她指尖发麻。
“第一张,”她强迫自己冷静,“是四月底,鹿砚要去书店买竞赛资料,我顺路送她,车上还有我妹妹庄以凡,她就坐在后座。
“第二张,我住院期间,鹿砚作为学生,我的课代表,出于关心正常来探望,她在帮我盛汤,并不是喂。”
“第三张……”她顿了顿,“除夕夜,鹿砚父母在国外,她一个人留校,我作为班主任,叫她一起吃年夜饭,这违反规定吗?”
她说得条理清晰,但后背已经湿透。
督查和校长对视一眼。
“庄老师,我们不是怀疑你。”
校长叹气。
“但你也知道,现在网络发达,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对你,对学生,对学校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呢?”庄鹤予声音发紧,“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保持距离。”督查说。
“至少在鹿砚毕业前,你们不能有任何超出师生范畴的接触,这是保护她,也是在保护你自己。”
庄鹤予闭上眼睛。她知道他们会这么说,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判了刑。
“另外,课代表已经换了,很好,竞赛培训……你要不要考虑换其他老师带?”刘主任开口。
“不行。”庄鹤予猛地睁开眼。
“鹿砚的竞赛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现在换老师绝对会影响她发挥,我保证,培训期间只讲题,不会有任何私下交流。”
校长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好,但庄老师,你要记住,你是老师,她是学生,这条线,绝对不能跨。”
从校长室出来,庄鹤予没有回办公室。她走到教学楼顶层的空教室,那间她们曾经有过“夜谈”的教室,现在堆满了废弃的桌椅。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胃疼得厉害,但她没吃药。
她想让这种疼痛提醒自己,你差点毁了那个女孩。
手机震动,是庄以凡发来的消息:“姐!你听说谣言了吗?我要气死了!鹿砚也是,她今天一天都没说话!”
庄鹤予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打字:“别管这些,专心学习。”
“我怎么能不管!她们造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