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成绩公布的那个周一,早自习还没开始,高一(一)班的布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
鹿砚的名字挂在省一等奖的第一位。
“我靠,满分300她考293?这还是人吗?”有男生咋舌。
“听说庄老师给她开小灶了……”有人低声嘀咕。
“开什么小灶?人家天天坐这儿跟我们一起上课,你看见了?”
“那不一样,她是课代表,去办公室多方便……”
鹿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默写《赤壁赋》。
她知道那些议论,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学会了装作不在乎。
一伊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早餐,她把其中一份放在鹿砚桌上,声音轻得像蚊子:“恭喜你啊。”
鹿砚摘下耳机,抬头看她:“谢谢,你又给我带早餐?”
“我……我妈妈做多了。”一伊低头坐回座位,耳朵尖发红。
这是她常用的借口。
鹿砚看着桌上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煎蛋和牛油果,配一小盒鲜榨橙汁。
这不像做多了的家常早餐,倒像精心搭配的。
鹿砚没戳穿。她打开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很好吃,替我谢谢阿姨。”
一伊嗯了一声,翻开英语书,但半天没翻页。
课间,班主任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
她又穿着那件蓝色衬衫,鹿砚发现,重要场合她总会穿这件袖口的银色几何扣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说两件事。”
庄鹤予站上讲台,声音平稳。
“第一,恭喜鹿砚同学获得省一等奖,入围全国决赛,这是她个人的努力,也是我们班的荣誉。”
她的目光扫过鹿砚,停留不到一秒就移开。
但鹿砚捕捉到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克制的骄傲。
“第二,”庄鹤予继续说,“学校决定组建数学竞赛集训队,每周二、四下午最后两节课集中培训,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
她顿了顿,补充:“鹿砚作为课代表,会协助整理资料,但她主要任务是备赛,大家有问题尽量问老师,不要过多打扰她。”
这话说得官方,但鹿砚听懂了潜台词,她在为她减轻负担,也在为她划清界限。
下课铃响,庄鹤予离开。
鹿砚起身追出去,在走廊拐角叫住她:“老师。”
庄鹤予停下脚步,没回头:“有事?”
“集训队……是您带吗?”
“我带一部分内容。”
庄鹤予转过身,表情是标准的教师式平静。
“怎么了?”
“那……”鹿砚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可以继续问您问题吗?在群里,或者……私下。”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过来。庄鹤予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群里可以,私下……尽量在学校时间。”
“好。”鹿砚点头,“那……今晚我能去办公室吗?有道题想不通。”
庄鹤予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她说:“放学后,半小时。”
“谢谢老师。”
鹿砚转身回教室时,看见一伊站在后门边,手里拿着水杯,眼神躲闪。
显然,她全听见了。
周六下午,学校对面的咖啡馆包间。
这几乎是鹿砚、一伊、庄以凡的据点。而庄鹤予从未来过,但她的存在像空气,无处不在。
“我姐疯了!”
庄以凡搅着奶茶里的珍珠。
“她书房现在贴满了你的竞赛日程表,比她自己上课还上心。”
鹿砚抿了口咖啡,没说话。
一伊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吃着提拉米苏。
她今天穿了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仔细地编了辫子,鹿砚注意到,这是她第三次穿这条裙子来聚会了。
“鹿砚,”一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决赛在七月,对吗?”
“嗯。北京。”
“那你暑假……不跟父母出国了?”
“不去了,在北京集训一个月。”
一伊点点头,低头继续吃蛋糕。
过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鹿砚面前。
“这什么?”鹿砚问。
“……资料。”一伊声音更轻了,“我表哥去年进了国家队,这是他当时的笔记和模拟题,也许……对你有用。”
鹿砚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体。
每道题旁边都有详细的思路分析和拓展延伸,甚至标注了“易错点”“出题陷阱”。
“这太贵重了。”鹿砚说,“你表哥……”
“他出国了,用不上了。”
一伊打断她,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鹿砚。
“我希望你赢。”
她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鹿砚心里一颤。
“谢谢。”鹿砚收下纸袋。
“我会好好使用。”
庄以凡看看鹿砚,又看看一伊,忽然说:“一伊,你是不是喜欢……”
“以凡!”
一伊猛地提高声音,脸涨得通红。
“别胡说!”
包间里瞬间安静。三个女孩各怀心事,只有背景音乐还在流淌。
最后还是鹿砚打破沉默:“对了,集训队的费用……可能有点高。我在想怎么跟爸妈说。”
一伊立刻说:“我可以……”
“不用。”鹿砚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我自己能解决。”
她当然知道一伊想说什么。
一伊的父母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家里住别墅,有司机接送,这些不是秘密,但一伊从不炫耀,反而因此更加自卑于除了钱一无所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一伊小声说。
“我知道。”
鹿砚笑了笑。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尤其是……重要的人。”
她说重要的人时,目光扫过一伊。
一伊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庄以凡看着她们,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别扭。”
她拿出手机,对着鹿砚和一伊拍了张照片:“我要发给我姐!让她看看她的好学生和她的暗恋者……”
“庄以凡!”一伊和鹿砚同时喊出声。
照片已经发了。群里,庄鹤予迟迟没有反应。
半小时后,鹿砚收到私信:
【专心备赛,别分心。】
她盯着那句话,苦笑。庄鹤予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
四月底,庄鹤予的胃病加重了。
鹿砚发现,是因为那天的便当庄鹤予只吃了一半。她去收饭盒时,看见她趴在办公桌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师?”鹿砚心里一紧。
“……没事。”庄鹤予直起身,声音虚弱,“有点头晕。”
鹿砚伸手想摸她额头,被庄鹤予避开:“真没事,你去上课吧。”
但她没站起来,她站不起来。
鹿砚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送您去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