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别管!”庄鹤予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想起鹿砚那天在办公室问她“您不信我”时通红的眼眶,想起她唱《爱情转移》时看向自己的眼神,想起她每天放在桌上的便当和便利贴。
那些温暖的、细微的、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瞬间,现在都变成了刺向鹿砚的刀。
而握刀的人,是她自己。
庄鹤予在空教室里坐到天黑,直到保安来锁门,她才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
走回办公室时,她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熟悉的款式,是鹿砚的。
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老师,粥,记得吃。】
【还有,我不怕谣言。】
【——鹿砚】
庄鹤予拿起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碎,扔进垃圾桶。
保温桶她没打开,直接放进了柜子深处。
锁上柜门时,她对自己说:庄鹤予,你做得对。
痛一时,好过毁她一世。
庄鹤予父亲来学校要钱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周五。
他直接去了庄鹤予的办公室,但扑了个空,庄鹤予在上课。
他骂骂咧咧地在教学楼里转悠,想找个地方抽烟,却听见楼梯间里两个女生的对话。
“哎,你说庄老师到底是不是啊?”
“肯定是吧,不然为什么对鹿砚那么好?听说还为了她跟校长吵架呢。”
“真恶心,同性恋还当老师……”
庄父愣住了。
他慢慢走过去,两个女生看见他,吓得赶紧跑了。
同性恋?庄鹤予?
他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些年他一直拿捏着这个女儿,她好面子,在乎工作,害怕丢人,所以他每次要钱都能得手。
但如果她真是同性恋……事情就复杂了。谁会娶一个同性恋?彩礼怎么要?他下半年的赌债怎么还?
不行,绝对不行。
庄鹤予下课后,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父亲。
他蹲在墙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你又来干什么?”庄鹤予语气冰冷。
“来看看我女儿不行?”庄父站起来,上下打量她,“听说……你喜欢女的?”
庄鹤予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庄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全校都在传呢,说你跟你班上一个女学生搞在一起,叫……鹿砚是吧?”
“闭嘴!”庄鹤予一把将他拽进办公室,关上门,“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庄父凑近,压低声音,“庄鹤予,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从小就怪,不喜欢男的,不谈恋爱……原来是喜欢女的啊。”
他越说越兴奋:“行啊,你长本事了,玩师生恋,玩同性恋,你就不怕被开除?”
庄鹤予的手在发抖。
恐惧、愤怒、恶心,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你想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
“简单。”
庄父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每个月再多给我两千,第二,赶紧找个男人结婚,把谣言压下去,你今年二十八了,再不结婚,别人真以为你有问题。”
“我不结婚。”
“由不得你!”庄父猛地拍桌子。
“你要是不结,我就去教育局举报,说你骚扰女学生!我看你这老师还当不当得成!”
庄鹤予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绝望得让人心寒。
“爸,”她说,“你是不是忘了,妈是怎么死的?”
庄父的脸色变了。
“她被你们逼着嫁给你,被你们逼着生孩子,被你们逼着一辈子做牛做马。”
庄鹤予一字一句。
“最后她跳楼的时候,你在哪儿?在赌场,现在你想逼我?好啊,你去举报,大不了我陪妈一起跳。”
她说这话时眼神空洞,像已经死过一次。
庄父被震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女儿这样。
过了很久,他才咬牙说:“……行,你狠,但钱,一分不能少,下个月开始,四千,不然……你知道后果。”
他摔门走了。
庄鹤予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垃圾桶边,蹲下身,把刚才撕碎的纸条碎片一点点捡起来,拼凑。
鹿砚的字迹渐渐完整:
【我不怕谣言。】
她看着那五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碎片上,晕开了墨迹。
不怕吗?可我害怕啊,鹿砚。
我害怕毁了你,害怕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害怕你父母知道后的失望,害怕你本该光明的人生因为我染上污点。
所以我必须推开你,即使你会恨我。
谣言发酵的第七天,下起了暴雨。
晚自习时电路故障,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学生们欢呼着提前放学,走廊里一片混乱。
鹿砚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一点。
她看见庄鹤予的车从车库开出来,缓缓驶过她面前,没有停留。
车窗是关着的,但她看见驾驶座上的侧影,庄鹤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像根本没看见她。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湿了她的裤脚。
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庄鹤予。
鹿砚接起来,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鹿砚。”
庄鹤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
鹿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您不信我。”
“我信。”
庄鹤予说,声音在发抖。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但我怕……鹿砚,我怕到宁可伤害你,也要推开你。”
“所以您就单方面判我死刑?”鹿砚哽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鹿砚第一次对她吼。
“我要您看着我!我要您相信我!我要您……站在我这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哭声。
“鹿砚,你听好,我相信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但我不能……我不能拿你的未来冒险,所以,就到这里吧。”
“什么叫就到这里?”
“意思就是……从现在到毕业,我们只是师生,你考你的大学,我教你的书,等你考上大学,等你成年,如果你还……到时候再说。”
这是一个拖延,也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鹿砚握着手机,在暴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浇透了她,但她感觉不到冷。心里某个地方反而烧起来了,滚烫的,灼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重新点燃。
“好。”她说,“我答应您,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鹿砚一字一句,“等我毕业那天,我要看见一个健健康康的您,这是交换条件。”
庄鹤予笑了,笑声里全是泪:“……好。
电话挂断。
鹿砚走进雨里,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回宿舍,路上她遇见了一伊,一伊撑着伞跑过来:“鹿砚!你怎么…”
“我没事。”鹿砚对她笑,“真的,没事了。”
一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没再问,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回到宿舍,鹿砚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带锁的日记本。
【5月24日,暴雨】
【今天,她把我们的关系判了死刑缓期执行,缓刑期:两年,她说她相信我,但更害怕毁了我。她说等我毕业,等我成年。好。那我就等。
但等不是被动地等我要用这两年,长成足够强大的样子,强大到可以对抗所有谣言、偏见、和她的恐惧。
竞赛我要拿全国一等奖,高考我要考全省前十,我要让她看见,她喜欢的人,配得上任何光明正大的未来,等我,庄鹤予。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走到你面前,等我亲口告诉你。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在我身边。】
写完最后一个字,鹿砚合上日记本,锁好。
窗外,暴雨还在下,但天边隐约透出了一丝光亮。
暴雨快停了。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不再是懵懂的喜欢,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场漫长的、孤独的跋涉。
她要走到光的尽头,走到那个人身边。
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小酒馆里。
庄父喝得满脸通红,跟工友吹嘘:“我女儿?马上就嫁人了!彩礼少说三十万!到时候请你们喝酒!”
工友起哄:“老庄,你女儿不是老师吗?这么能赚钱?”
“老师怎么了?老师嫁得好照样赚!”
庄父拍桌子。
“我跟你们说,我已经物色好了,我老家有个侄子,在城里打工,人老实,肯定愿意娶……”
他说得唾沫横飞,没看见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悄悄录下了视频。
那男人是一伊家的司机。一伊交代的:“盯着他,收集证据。”
场景二:一伊的书房。她看着电脑屏上南初家工地被查封的新闻,又看了看手机里司机发来的视频。
她给鹿砚发了条消息。
【南初解决了,庄父的证据还在收集。】
鹿砚回。
【谢谢,我欠你一次】
一伊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打字。
不用谢,我愿意。
发送前,她又删了,改成。
【我们是好朋友。】
朋友。
这是她给自己划定的、安全的界限。
庄鹤予宿舍里。
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张和好卡。卡片上的星空图案在夜色里微微反光,像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梦。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她偷拍的、鹿砚唱歌的视频。
四分二十三秒,她看了无数遍
她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鹿砚唱到“感情需要人接班,接近带来期望,期望带来失望的恶性循环。”
“我不怕和你分开。”
庄鹤予对着屏幕轻声说。
“我怕的是……你因为我,再也看不见未来。”
她关掉视频,把脸埋进膝盖。
窗外,暴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照进房间,照亮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鹿砚的宿舍。
她已经睡了,枕边放着那本《数学之美》,里面夹着和好卡的原件。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梦。
梦里,她在爬山。
山很高,路很陡,但她一直往上走,山顶有个人在等她,穿着蓝色的衬衫,袖口的银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要走到那个人身边。
无论要爬多久,无论要流多少汗,无论要摔多少次。
她一定要走到。
这一夜,暴雨洗刷了城市,也洗刷了某些界限分明的伪装。
而她们,一个在黑暗里自我放逐,一个在风雨中野蛮生长。
等待某个黎明,或者,某个更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