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鹤予发了一条语音,但没一会儿又撤回了。
鹿砚在庄鹤予撤回之前点开了那条语音,她放在耳边,听见了五秒的空白,和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语音结束了。
鹿砚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知道庄鹤予想说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撤回。
有些关心,不能说出口。
但不说出口,也是关心。
鹿砚病好后,依然像往常往办公室跑。
清晨,她去交作业,庄鹤予不在。
病历本就在桌上,摊开的那页写着:“慢性胃炎急性发作,建议住院,患者拒绝。”
诊断日期是两周前,正是鹿砚开始疯狂刷题、庄鹤予熬夜回复的时候。
鹿砚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她想起那些凌晨两点的回复,想起庄鹤予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想起她上课时偶尔按着胃部的细微动作。
她没有动病历本,她只是拍下那一页,然后离开。
第二天开始,鹿砚多了一个习惯:带两份便当。
她早上五点起床,用电饭煲做软烂的小米粥,蒸容易消化的南瓜、山药,中午去食堂,打最清淡的菜,去掉所有油腻,然后装进两个一模一样的保温饭盒。
下午第一节下课,她抱着饭盒去办公室。
“老师。”她把其中一个放在庄鹤予桌上,“我做多了,您帮忙解决一下?”
庄鹤予皱眉:“不用…”
“不吃就浪费了。”
鹿砚打断她。
“都是按胃病食谱做的,您吃了不会不舒服。”
她打开自己那份,开始吃。
动作自然,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拼桌。
庄鹤予盯着那个饭盒,很久,说:“鹿砚,你不必这样。”
“我不是为您。”
鹿砚低头扒饭。
“我是为了我自己,您要是倒下了,谁给我讲题?”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庄鹤予知道她在撒谎,但看着她固执的表情,所有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第一天,庄鹤予没动那个饭盒。
鹿砚吃完饭,拿起空饭盒走了,留下那个满满的。
第二天,鹿砚又来了。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固执,庄鹤予还是没吃。
第三天,鹿砚把饭盒放下时,轻声说:“您倒掉也行,但您倒一次,我就多做一天。做到您吃为止。”
庄鹤予抬起头,看见鹿砚眼眶泛红。
“……何必。”她声音干涩。
“因为我在乎。”
鹿砚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可以在乎吧?作为一个学生,在乎老师的身体,可以吧?”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庄鹤予沉默地打开饭盒,拿起勺子。
鹿砚看着她吃下第一口,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她抹了抹眼睛。
从那天起,每天的便当战争结束了。
庄鹤予会按时吃完,然后把洗干净的饭盒放在办公桌角落,鹿砚第二天来取,再放上新的。
她们很少交谈。
一个吃饭,一个做题,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勺子碰触饭盒的轻响。
但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种深沉的、蓄势待发的宁静。
四月,联赛日。
鹿砚要去邻市考试,学校统一包车。
出发前夜,她最后一次检查文具和证件,手机震动。
是庄鹤予的私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鹿砚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圆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我会仔细审题。”
庄鹤予回:“嗯。”
再无下文。
但第二天早上,鹿砚在书包侧袋里发现了一盒薄荷糖,和一张纸条:
【紧张的时候吃一颗,你没问题。】
字迹是她熟悉的。鹿砚把纸条折好,和那张“和好卡”复印件放在一起,贴在心口的位置。
考试比想象中顺利,直到最后一道大题。
一道结合了函数、数列、不等式的综合题,题干长得让人绝望。
鹿砚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心开始出汗,她下意识摸向胸口,隔着衣服触到那张卡的轮廓。
然后她想起庄鹤予讲过的一种思路:“遇到复杂的多知识点综合题,不要想一次性解决。找一个你最有把握的切入点,先撕开一道口子。”
切入点…切入点……
鹿砚的目光落在题干里的一个递推关系式上。
她猛的想起庄鹤予在草稿纸上飞快推导的样子,想起她说“数学的本质是化繁为简”。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交卷铃响时,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手在抖,但心是稳的。
走出考场,打开手机,99+条消息涌进来。
庄以凡刷了满屏的“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一伊发了三个拥抱的表情。
而置顶的“数学兴趣小组”里,庄鹤予只发了三条消息:
上午9:00:【。】
上午11:30:【。】
下午1:00:【。】
三个句号。
考试开始、中场、结束。
鹿砚站在四月的阳光下,看着那三个黑色的圆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标点符号。那是庄鹤予在说:
“我在。”
“别慌。”
“结束了,我在这里。”
她回复。
【考完了,最后一道题,用了您教的方法。】
五分钟后,庄鹤予回:
【嗯,回来路上小心。】
鹿砚收起手机,看向远处驶来的校车。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春天特有的暖意。
她知道,成绩还没出来,承诺还没兑现,未来还很远。
但至少这一刻,她站在光里。
而那个放光的人,正站在光的另一端,用三个句号,完成了这场漫长考试里,最沉默也最坚定的陪伴。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她,走过接下来所有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