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夕,快要到期末考,庄鹤予为了节省时间工作,干脆直接在学校教师宿舍住下。
周五晚上九点,鹿砚刷开宿舍门时,手机屏幕正好亮起。
是妈妈发来的照片,巴黎铁塔夜景,璀璨得不像真的。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砚砚,你看,妈妈到巴黎了,给你买了条丝巾,香奈儿新款,你肯定喜欢。”
鹿砚把书包扔到床上,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紧接着爸爸的消息也跳进来,是一张会议桌的照片,满桌文件,角落露出半杯咖啡。
“刚开完会,明天去慕尼黑,砚砚,竞赛报名表填了吗?想去就去,爸给你找最好的教练。”
鹿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填了。”
其实没填。
那张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的报名表,还夹在庄鹤予送她的那本《数学之美》里,像一枚等待被拆开的定时炸弹。
她放下手机,环顾四人间的宿舍。
其他三个床铺都空着。
室友要么回家了,要么约会去了,元旦假期前的周末,几乎没人愿意留在学校
鹿砚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桌上整齐地码着父母寄来的东西:最新款iPad,蓝牙降噪耳机,一盒进口巧克力,还有那件标签都没拆的加拿大鹅羽绒服。
都是好东西,贵,实用,带着些许父母努力弥补缺席的诚意。
冰箱贴的纸条她没撕下来,而是拍了张照,存进名为家的加密相册。
相册里已经有上百张类似的照片:冰箱贴、便利贴、快递单,甚至外卖小票。
父母用物质书写爱,她用影像收藏爱。
可越收藏,越觉得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视频邀请。
鹿砚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两张挤在一起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塞纳河。
“砚砚!”妈妈声音很亮,“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鹿砚把镜头转向桌上吃了一半的便当,“排骨饭。”
“外卖不健康……”妈妈皱眉,随即又笑开,“不过算了,假期妈妈回去给你补。哎对了,前几天你不是说元旦晚会要唱歌嘛?唱什么?妈妈给你订花!”
“不用。”鹿砚说,“就一首歌,很快结束。”
“那也要拍照!爸爸到时候在慕尼黑看直播!”爸爸凑过来,眼下的乌青在屏幕光下很明显。
“学校直播链接发我,爸将号召全公司给你刷礼物!”
鹿砚笑了:“学校晚会哪有直播。”
“那爸爸飞回去?”
“可别。”
鹿砚赶紧说。
“你们忙你们的,真不用。”
他们又聊了十分钟。父母轮流汇报行程,问成绩,问宿舍暖气够不够,问要不要再打点钱。鹿砚一一答了,笑容标准,语气乖巧。
直到妈妈说:“对了,你们庄老师最近怎么样?上次家长会我看她挺负责的。”
鹿砚的心脏漏跳一拍。
“……挺好的。”
“那就好。你数学进步这么大,真是多亏了人家啊,等妈妈回去必须请她吃顿饭!”
“不用!”鹿砚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庄老师……很忙。而且她不喜欢饭局。”
“那送点礼?她喜欢什么?化妆品?包包?”
“妈。”鹿砚打断她。
“真的不用!庄老师……不是那种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砚砚,”妈妈声音放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鹿砚盯着屏幕里妈妈关切的眼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咽下去。
“没有...就是学习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竞赛不去也行,咱家不用你靠这个升学。”
“我想去。”鹿砚说,“我想试试。”
不是为了升学。是为了某个坐在教师席最后一排、会偷偷录她视频的人。
她想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让她看见。
挂断视频后,宿舍重新陷入寂静。
鹿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旁相拥而过的情侣,看着远处教师宿舍楼零星亮着的窗户。
其中一扇,属于庄鹤予。
她想起上周在走廊里,庄鹤予父亲扯着她手腕要钱的样子。
那个男人身上有酒味、烟味、和一种穷途末路的腐朽味,而庄鹤予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冰:“钱给你,现在滚。”
可鹿砚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后来鹿砚塞给她薄荷糖和纸条,庄鹤予说“忘掉我”。
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鹿砚拿起桌上那本《数学之美》,翻到第87页,两行铅笔字还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她拿起铅笔,在庄鹤予那句“孤独的是寻找真理的人”下面,又写了一句:
“但如果两个人一起找呢?”
写完后她立刻后悔,想用橡皮擦掉,却停住了。
就让它留着吧。像一场赌注。
.......
元旦晚会那晚,礼堂里热气蒸腾。
鹿砚躲在后台幕布后,从缝隙里看台下。:
庄鹤予坐在最后排,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终于在角落的阴影里辨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灰色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庄鹤予真的来了。
鹿砚的心脏开始狂跳,她退回后台,深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衣下摆。
一伊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了?”一伊小声问。
鹿砚点头,又摇头:“还好。”
“庄老师来了。”一伊说,语气平静,“坐在最后一排右边角落。”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出去看座位表时看见了。”
一伊推了推眼镜。
“她还带了相机,很大的那种,专业相机。”
鹿怔住了。
她以为庄鹤予顶多用手机录一下,没想到……
“节目单上你的歌名,”一伊继续说,“我复印了一份给庄老师。她说了句谢谢。”
“她说什么了吗?关于我唱歌……”
一伊摇摇头:“但她看了节目单很久。特别是你那首歌的名字,她用手指点着,看了至少两分钟。”
后台工作人员开始催场。鹿砚把水还给一伊,走上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一伊对她比了个口型:“加油。”
灯光暗下来。
鹿砚走上舞台时,台下还有细碎的说话声。
但当那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当前奏的吉他声透过音响流淌出来时,礼堂渐渐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握住冰凉的麦克风杆。
“徘徊过多少橱窗
住过多少旅馆……”
第一句出口,她自己先颤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情绪破土而出,这首歌她练了无数遍,在空无一人的琴房,在夜深人静的宿舍,每一次都想象着庄鹤予在听。
而现在,她真的在听。
鹿砚睁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但她准确地看向那个角落。
太暗了,看不见脸,但她知道庄鹤予一定在看着她。
镜头的光,很微弱的一点红光,在黑暗里像一颗遥远的星。
庄鹤予在录。
这个认知让鹿砚的声音更稳了。
她不再仅仅是唱歌,而是在诉说,每一个字,每一处换气,每一次眼神的停留,都是精心设计的密码
唱到“爱情不停站,想开到地老天荒,需要多勇敢”时,她微微侧身,让光完全打在脸上。
这个角度,台下看不清,但镜头能捕捉到最清晰的表情
她看见那点红光,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