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像一面鲜血淋漓的荣誉墙。
鹿砚的名字挂在数学单科第一的位置,后面跟着醒目的“150”。
满分,全年级唯一一个。
庄以凡跳着脚拍下照片发在她和鹿砚一伊三个的小群里。
“我姐改卷的时候肯定手抖了!她从来不给满分的!”
一伊回复了一个小小的??表情。
鹿砚看到消息时正在小卖部买水。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退出群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矿泉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心里那点往上冒的烦躁。
回到教室时,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个女生围在范诗涵座位旁,见她进来,说话声低了下去,但眼神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
鹿砚目不斜视地走回座位,书包扔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鹿砚。”
另一个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过来,表情复杂,“庄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现在?”
“嗯,好像……挺急的。”
鹿砚起身时,听见身后有人用气声说:“看吧,我就说……”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猜得到。
数学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雨前的低压。
庄鹤予坐在办公桌前,对面站着年级主任。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姓刘。
百叶窗被拉下来了,条状的光影切割着室内的空气。
鹿砚敲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鹿砚同学,坐。”
刘主任指了指庄鹤予旁边的空椅子。
鹿砚坐下,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烟味。
刘主任刚才一定抽过烟。
她看向庄鹤予,后者垂着眼,手里转着一支红笔,笔帽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鹿砚啊,这次数学考得不错。”
刘主任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满分,全年级唯一一个。”
“谢谢主任。”
“不用谢我。”刘主任身子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该谢庄老师,对吧?”
鹿砚感觉到这是个陷阱,她没接话。
“是这样的。”
刘主任继续说,声音放慢,像在斟酌每个字。
“有同学反映,庄老师给你开了小灶,比如…单独补课?提前透露题型?或者……别的什么特殊帮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鹿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
她转过头看庄鹤予。
“刘主任。”
庄鹤予开口,声音出奇地平稳。
“鹿砚的卷子在这里,您可以看最后一道压轴题,她的解法和标准答案不一样,是我课堂上没讲过的思路,如果我真给她透题,会透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解法吗?”
她把鹿砚的试卷推过去。最后一页,函数题的空白处,鹿砚用三种颜色的笔写了三种解法,最后一种旁边有庄鹤予用红笔批的“妙!”
刘主任盯着那个“妙”字看了很久。
“那平时呢?”
她不肯罢休。
“有同学看见鹿砚经常放学后留在你办公室,一留就是一两个小时,这在师生交往规范里,是不是有点……过于密切了?”
“她在帮我整理教学资料。”
庄鹤予说着,语速不自觉加快:“作为课代表,这是她的工作。”
“整理资料需要每天留到那么晚?”
“因为她做事认真。”
庄鹤予的声音开始发紧。
“如果认真也是一种错,那我不知道该怎么教学生了。”
刘主任沉默了。她看看庄鹤予,又看看鹿砚,最后叹了口气。
“庄老师,我不是针对你,但你年轻,又是单身,哪怕都是同性,但和学生走得太近,难免惹闲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庄鹤予的肩膀。
“注意分寸,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学生。”
她走了,门轻轻合上。
百叶窗的缝隙里,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鹿砚盯着地板上那些光斑,忽然开口:“老师,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庄鹤予的声音很轻。
“我……我不该考满分。”
鹿砚说,喉咙发紧,“如果我少做对一道题,就不会……”
“闭嘴。”
庄鹤予打断她不是呵斥,是疲惫到极点的叹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鹿砚。
衬衫的布料在她肩胛骨处绷出两道紧绷的弧线,像随时会折断的弓。
“鹿砚。”庄鹤予说,声音从背影传来,有点闷,“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帮我整理资料了。”
鹿砚猛地抬头。
“平时的一些工作,也交给副课代表。”
庄鹤予继续说。
“以后放学就宿舍,不要在教学楼逗留。有问题可以在课上问,或者……问同学。”
“老师......”
“听我说完。”庄鹤予转过身。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们的确走得有些近了,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鹿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成绩进步了,我数学考了满分,我......”
“别人会说闲话!”庄鹤予终于拔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变成一种破碎的喘息,“他们会说你靠的不是实力,会说我对你特殊对待,会说......说更难听的话。”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纸——文理分科意向表。
“下个月填这个。”她把表格推到鹿砚面前。
“选文科吧。”
鹿砚盯着那张表格,像盯着一个判决书。
“我的数学成绩......”
“数学好不代表一定要选理科。”庄鹤予打断她。
“你的语文和历史也很突出,文科也许更适合你。”
“可我想学数学。”鹿砚的声音开始抖,“我想考数学系,我想......”
“鹿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