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鹤予闭上眼睛,又睁开。
“听老师一次,好吗?”
那个“好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哀求。
鹿砚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庄鹤予,这个曾经在深夜里和她分享同一首歌,借给她私藏的书,偷偷塞给她橘子的人,现在正用最温柔的语气,把她推得远远的。
“是因为刘主任的话吗?”鹿砚问,指甲掐进手心。
“不全是。”庄鹤予别开脸,“是我自己的决定。”
撒谎。
鹿砚看得出来,庄鹤予撒谎时,右眼的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垂死的翅膀。
“好。”鹿砚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我听老师的。”
她拿起那张意向表,折叠,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塞进口袋。
“那我先走了。”
“鹿砚...”庄鹤予叫住她。
鹿砚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多可笑。
推开了,还要补一句关怀。
鹿砚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鹿砚没有直接回教室。
她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圈泛红,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然后在楼梯拐角,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手里夹着烟。
他正拽着庄鹤予的手腕,声音粗哑:“……就三千!老子养你这么大,三千块都不给?”
庄鹤予背对着鹿砚,但鹿砚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
“上周刚给过你。”庄鹤予的声音压得很低,“爸,你别在学校闹。”
“学校怎么了?学校就不要你爹了?”
男人啐了一口,烟灰掉在地砖上。
“你妈死得早,要不是我......”
“别提我妈。”
庄鹤予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
那一瞬间,鹿砚看见了她的脸。
没有眼泪,没有软弱。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平静,像戴了太久的面具。
男人也看见了鹿砚,他上下打量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这你学生?长得挺俊。”
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老师当得不错啊,还有小跟班。”
“你闭嘴。”庄鹤予挡在鹿砚身前,“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男人凑近,酒气混着烟味喷过来,“你不是最在乎学生吗?要不这样,你给我钱,我保证不在你学生面前闹。不然......我明天就去校门口,举个牌子,说你庄鹤予不孝......”
“够了!”
庄鹤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进男人手里:“滚。”
男人数了数钱,不满地嘟囔:“就这么点……”
“爱要不要。”
男人瞪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消失。
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庄鹤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鹿砚,肩膀紧绷。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
“都看见了?”她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鹿砚点头。
“那就当没看见。”庄鹤予往前走,经过鹿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秒。
“忘掉刚才的事,忘掉我,忘掉我爸,忘掉一切。”
“我忘不掉。”
庄鹤予的背影僵住了。
“老师。”
鹿砚走到她面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庄鹤予手里。
“如果太苦了,就吃点甜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她刚才在洗手间写的:
【您才不是他说的那种人。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庄鹤予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开始抖。
起初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连带整个人都在抖。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最好的人?”她重复,抬起头看着鹿砚,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但固执地不肯落下。
“鹿砚,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鹿砚固执地说,“我知道你在书页空白处写笔记,知道你其实不爱吃橘子但会给我买,知道你改我的卷子时会忍不住写妙......”
“那些都是假的!”
庄鹤予打断她,声音破碎。
“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仅此而已!你能不能别总是自作多情?”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吹进来,扬起灰尘,也扬起庄鹤予散落的碎发。
她的表情从激烈的崩溃,慢慢凝固成一种死寂的空白。
鹿砚站在原地,薄荷糖的盒子还握在庄鹤予手里,塑料包装被捏得咯吱作响。
“我明白了。”
鹿砚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
“谢谢老师这段时间的……关心。”
她转身,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庄鹤予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她松开手,薄荷糖盒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她弯腰去捡,却怎么也弯不下去,膝盖是软的,手是抖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最后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无声地蜷缩成一团。
那张纸条从她指缝飘落,展开在地砖上。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那行字镀上一层金色的边,像一句温柔的墓志铭。
风还在吹。百叶窗在办公室里发出单调的拍打声。
失衡的,从来不只是她们的关系。
还有两颗试图在悬崖边牵手,却把自己也拽入深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