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来,削皮,切块,放进锅里。
水开了,她放冰糖,放了一颗,想了想,又放了一颗。
炖盅上锅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庄鹤予说“下次别放那么多冰糖”。
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水。
下次已经过了。
但这次,她还是放了。
周一,鹿砚把热的梨汤装进保温袋,带去学校。
大课间,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庄老师,你们班那个课代表,天天往办公室跑?”
是隔壁班班主任的声音,鹿砚停住脚步。
“收作业。”庄鹤予的声音,很平。
“收作业用得着天天来?”
沉默。
“年级第三那个是吧,”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语文陈老师。
“我课上就没见她认真听过,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老师。”
庄鹤予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鹿砚站在原地,握着保温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就是提醒你,”陈老师语气放缓了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容易想多,你当班主任的,该避嫌还是要避嫌。”
沉默良久,庄鹤予说:
“谢谢,我有数。”
鹿砚没有继续听下去。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楼梯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
梨汤还是热的,她把保温袋放在楼梯转角的地上,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保温袋孤零零地靠在墙角,袋口的蝴蝶结还是早上她系的那个,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好看。
她走回去,把它捡起来,继续往教室走。
鹿砚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学习,便搬到了宿舍。毕竟在家里也是一样无聊,在学校反倒还能有人陪着说说话。
下午第一节,数学。
庄鹤予走进教室时,鹿砚正在低头看书。
“上课。”
全班起立,鹿砚站起来,目光落在黑板边缘那一道细小的裂缝上,没有看她。
“请坐。”
整节课,庄鹤予没有再叫过她一次。
叫了范诗涵,叫了后排的男生,叫了那个数学总不及格的小胖子,叫了一圈,唯独跳过了她。
鹿砚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辅助线。
每道线都在答案旁边停下来,没有一道走到最后。
下课铃响,庄鹤予收拾教案走出教室。
鹿砚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把草稿纸上那些没走完的辅助线,一条一条涂掉。
涂到最后一条时,笔尖戳破了纸。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傍晚,庄以凡来一班找人。
“鹿砚,出来一下。”
鹿砚走出去。
庄以凡靠在走廊墙上,表情有点复杂。
“我姐让我来跟你说,”她顿了顿,“她不是故意的。”鹿砚没说话。
“她说,”庄以凡挠挠头,“她说有些事她要想清楚,让你给她一点时间。”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们的刘海吹乱。
鹿砚看着庄以凡。
“她想清楚什么。”
庄以凡被这个反问噎住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她有点慌,“她就让我带话,说对不起,让你给她一点时间。”
鹿砚低下头。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你告诉她,不用道歉。”
鹿砚转身回教室。
庄以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她一句也听不懂。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晚上,庄家餐桌。
庄以凡咬着筷子,看着对面沉默吃饭的庄鹤予。
“姐。”
庄鹤予没抬头。
“话我带到了。”
“嗯。”
“她让我告诉你,不用道歉。”
庄鹤予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庄以凡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
“姐,所以你们到底怎么了?”
庄鹤予放下筷子。
“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你俩都怪怪的?”
庄鹤予看着她。
“以凡,”她说,“有些事,你不懂。”
庄以凡想说我怎么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确实不懂。
她只看见姐姐这几天沉默得厉害,只看见鹿砚下课不再往办公室跑,只看见两个人都像在躲着什么。
但躲什么,为什么躲,她不知道。
饭后,庄鹤予回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师德手册》。
翻开。
扉页是空的。
庄鹤予一遍遍看着那本书。
窗外起风了,她没关窗,就让风吹进来,吹乱桌上的纸页,吹凉杯子里没喝完的水。
深夜,鹿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她和庄鹤予的对话窗口,还停留在上周那句好。
往上翻,七条记录,她看了无数遍,每条都能背出来。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眼前是数学课上,庄鹤予的目光掠过她时,那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鹿砚翻了个身。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她看着那个弧度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梦里,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夜晚,庄鹤予站在办公室窗边,问她“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没回答,庄鹤予也没说。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不想问。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不想问,是怕问了之后,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