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开始飘雨,很细,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女主播说预计降雨将持续到明天上午。
庄鹤予起身去关窗。
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雨丝飘进来,沾湿她的指尖。
鹿砚看着那只手。
那天戒尺落下来之前,这只手握着尺柄,指节微微泛白。
“老师。”她忽然开口。
庄鹤予回头。
“您胃还疼吗。”
庄鹤予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疼了。”
“药按时吃了吗。”
“嗯。”
鹿砚没有继续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庄鹤予旁边。
窗外是小区的中心花园,路灯把雨丝照成千万根垂落的银线,草地已经湿透了,反射着细碎的光。
“我爸妈也很忙。”鹿砚忽然说。
庄鹤予转头看她。
“小时候他们把我放在外婆家,一个月回来一次。”
鹿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每次走之前,我妈会把冰箱塞满。速冻水饺、速冻馄饨、速冻包子,够我一个人吃一个月。”
她顿了一下。
“后来外婆走了,我就一个人住。”
庄鹤予没有说话。
“冰箱还是满的。”鹿砚说,“只是没人帮我放了。”
雨声忽然变大。
庄鹤予看着她。
十六岁的侧脸被路灯镀上浅浅的银边,睫毛上沾了一小片水汽。
“鹿砚。”
“嗯。”
“以后你有事的时候,”庄鹤予说,“可以找我。”
鹿砚转过头。
她们隔得很近。
近到鹿砚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两簇小小的、摇晃的光,不知是窗外路灯在水洼里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都可以找您吗。”
庄鹤予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后退。
沉默把她们之间的空气压得很薄,薄到每一次呼吸都会惊动对方睫毛的颤动。
良久。
“什么都可以。”庄鹤予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这场雨。
鹿砚回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
鞋柜旁放着一只陌生的行李箱,银灰色,铝镁合金材质,拉杆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托运标签。
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走进去,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妈。”
女人抬起头。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妆容也掩不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砚砚。”她放下手里的平板,站起来,“怎么这么晚回来?”
“去同学家了。”
“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鹿母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走过来,伸手碰了碰鹿砚的脸颊。
“瘦了。”
鹿砚没说话。
“这次回来待多久?”她问。
“……三天。”
鹿母顿了一下。
“后天飞新加坡,有个并购案要跟。”
鹿砚嗯了一声。
沉默。
鹿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冰箱里有车厘子,新西兰空运的,记得吃。”
“好。”
鹿母转身去整理行李箱,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说,上周月考我考了第三。
她想说,我当了数学课代表。
她想说,有个人今天问我以后有事能不能找她。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一件件衣服从箱子里取出,叠好,放进客卧的衣柜。
那个衣柜平时是空的。
一年大概会满三四次,每次不超过三天。
鹿砚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母亲在客厅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总,那个条款我再跟法务确认……”
她把门关紧。
深夜,鹿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那句好。
她往上翻,把那些聊天记录看了三遍。
她把屏幕按灭,贴在胸口。
窗外雨停了,她闭上眼。
眼前还是火锅的热气,娃娃菜边缘那一点芝麻酱,被漏勺稳稳捞起的虾滑。
还有那句“什么都可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颊烫了一整夜。
周一早读,鹿砚去办公室送作业。
庄鹤予在改二班的测验卷,红笔划过纸面,沙沙沙沙。
鹿砚把作业放在桌角。
“梨汤好喝吗。”她问。
庄鹤予笔尖没停。
“好喝。”
“比上次好喝吗。”
庄鹤予抬起头,鹿砚站在晨光里,表情很平静,但攥着作业登记本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庄鹤予看着她。
“嗯,比上次好喝。”
鹿砚点点头,转身要走
“鹿砚。”
她停住。
庄鹤予从抽屉里拿出那只保温袋,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下次还用这个装吧,保温效果好。”
鹿砚接过来,袋子是温的。
不知道是洗的时候用了热水,还是一直被焐在抽屉里。
她把保温袋抱在胸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
她低头看着袋子边缘那道细细的折痕,那是她上周六装梨汤时不小心压出来的。
现在那道折痕还在。
但被抚平了很多。
她忽然想,原来她也会这样,用手指一遍一遍摩挲我碰过的东西。
这个念头涌上来时,她正走到走廊转角。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切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停住脚,靠在墙上,把保温袋抱得更紧。
心跳声太响了,响到她怕整条走廊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