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鹿砚发送了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女生的照片,但不是庄鹤予,微信名叫“H·Y”。
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可以窥探的缝隙。
她盯着那张看了很久。
然后截屏,存进私密相册。
备注栏她空了半分钟,最终什么都没写,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怕写了什么,就再也藏不住了。
晚餐定在六点,庄以凡几乎是每个周六周日都要聚上她们四个一起吃饭,有的时候是她们三个小孩,有时会带上庄老师。
鹿砚四点开始准备。
她洗了三次手,换了两件毛衣,对着衣柜站了十分钟,最后穿回第一件——白色,领口有一圈极细的灰色条纹,不扎眼,看起来也不随便。
她把校服叠好放进书包,想了想,又拿出来挂在椅背上。
五点十分,她站在厨房里,面前摊着四个梨。
上回庄鹤予说“冰糖放太多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七遍,每个字都拆开、碾碎、重新拼装。念到第七遍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荒谬的事,为了一句“下次别放那么多冰糖”,她把一斤梨削得坑坑洼洼。
手背溅上一滴热糖水,她没擦。
她把炖盅放进保温袋时,客厅传来手机震动。
鹿砚擦了擦手,点开微信。
「到了说一声,我下楼接你。」
她看了三遍。
「不用接,我记得路。」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她盯着那行小字,屏住呼吸。
「好。」
只有一个字。
鹿砚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手指在里面攥成拳。
六点零三分,鹿砚站在庄家门口。
她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分钟,不是因为迷路,是因为在楼下那棵梧桐树旁站了三十秒,等心跳恢复正常频率。
门开了。
庄鹤予站在门内。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开衫,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起,而是松松地披着,发尾落在一侧锁骨上。
鹿砚第一次发现她头发这么长。
“……来了。”
“嗯。”
鹿砚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庄鹤予低头看。
“梨汤。”
“知道。”
“这次少放糖了。”
庄鹤予接过来,指尖碰到鹿砚的手背。一瞬,像蜻蜓点水。
“进来吧。”
鹿砚换鞋时,听见厨房传来开炖盅的声音,她低头系鞋带,系了两遍。
庄以凡从房间探出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鹿砚!一伊也到了!”
一伊坐在沙发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热水,她朝鹿砚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回去的弧度。
茶几上摆着四盘菜,中间是一只电火锅,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姐说冬天吃火锅暖和!”庄以凡蹦过来,“她还说你上次梨汤炖得好,今天该她表现了!”
鹿砚没接话。
她在庄鹤予对面的位置坐下。
火锅的热气把玻璃窗蒙成一片白。
庄以凡负责下肉,一伊负责捞,鹿砚负责吃,庄鹤予负责往鹿砚碗里夹。
第五片肥牛落在碗里时,鹿砚抬起头。
“我自己会夹。”
庄鹤予正把第六片往锅里涮,闻言顿了一下。
“……哦。”
她把那片肥牛放进自己碗里。
庄以凡咬着丸子,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腮帮子鼓鼓囊囊,什么也没说。
一伊低头捞虾滑,睫毛垂得很低。
火锅继续咕嘟。
鹿砚把那五片肥牛一片一片吃完,每一片都嚼得很慢。
吃到第三片时,庄鹤予的筷子又伸过来了。
这次是娃娃菜。
鹿砚看着那片娃娃菜落在碗边,边缘浸了一点芝麻酱,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没有说话。
她把娃娃菜夹起来,送进嘴里。
很甜。
吃到一半,庄以凡再次被电话叫走。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火锅还在咕嘟,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一对男女在雨里拥抱,谁也没在看。
鹿砚低头捞锅里的虾滑,捞了三下都没捞着。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漏勺。
庄鹤予倾身,手臂越过她面前,稳稳地把那块虾滑捞起来,放进她碗里。
很近。
近到鹿砚能闻见她发梢的香气,不是洗发水,是火锅熏染后残留的一点点温热的气息,混着她皮肤本来的、极淡的清冽。
“谢谢。”鹿砚说。
庄鹤予把漏勺放回原处,重新坐直。
“客气什么。”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鹿砚把那块虾滑含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她没有吐出来。
咽下去之后,她忽然开口:
“老师。”
“嗯。”
“您今天没挽头发。”
庄鹤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忘了。”她说。
鹿砚看着她那只手。
指尖从耳廓划过,留下一道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娃娃菜。
锅里又沸了。
饭后,庄以凡还没回来。
一伊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她抱着摞好的盘子往厨房走,经过鹿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鹿砚,”她声音很轻,“你嘴角有芝麻酱。”
鹿砚抬手去擦。
“左边。”
鹿砚又擦了一下。
一伊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用这个。”
鹿砚接过去。
“……谢谢。”
一伊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哗哗的,把客厅最后一丝声响也盖住了。
鹿砚握着那张纸巾,没有擦。
她只是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庄鹤予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看见鹿砚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换了个频道,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指着云图说“明天局部地区有小雨”。
“还不回去?”庄鹤予问。
鹿砚抬头看她。
“以凡还没回来。”
“她让我跟你说不用等。”
庄鹤予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
“她同学过生日,留她吃蛋糕。”
鹿砚嗯了一声,没有起身。
又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