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她回教室取落下的英语听力册,路过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声很轻、很压抑的抽气。
她停住脚。
那不是咳嗽,不是清嗓,是某种被强行截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拼命往回缩脚。
鹿砚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她推开了门。
庄鹤予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按在胃部。
她的脊背绷成一道的弧线,肩胛骨隔着衬衫几乎要刺穿布料。
桌上那杯咖啡还在冒热气,旁边的抽屉开着,胃药的瓶子倒在一边,滚出几粒白色药片。
鹿砚走过去。
她没喊“老师”。
她只是蹲下来,把那几粒滚落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瓶里,然后她拿起杯子,转身去饮水机接热水。
水流的声音很轻。
庄鹤予没有回头,但她绷紧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点。
鹿砚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烫。”她说,“等两分钟。”
庄鹤予没有应声,鹿砚也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半步距离,看着庄鹤予垂下去的后颈。
那里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进教学楼背后的阴影里,久到那杯热水不再冒热气,久到鹿砚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站成一尊雕塑。
然后庄鹤予开口了。
“那天打你……”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我不好。”
鹿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从戒尺落下的那一刻就在等,也许更早,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会为这个人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失序时就在等。
等一个确认。
确认那些落下的不是纯粹的惩罚,确认那些冰冷不是因为厌恶,确认……
她不敢再往下想。
“我没怪过您,是我自己成绩下降了。”鹿砚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成立的定理。
庄鹤予终于转过身来。
暮色里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只有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光,是水,是她拼命忍住了、没让它落下来的水。
她看着鹿砚,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应该怪的。”
鹿砚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水杯放在庄鹤予手心里。
“喝吧。”她说,“喝完就不疼了。”
庄鹤予低下头。
她握着那杯水,握了很久,然后她喝了一口。
鹿砚看见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细碎的光,不是泪,可能是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了。
周五,庄以凡在二班门口堵住鹿砚。
“周六来我家吃饭。”
鹿砚看着她。
“你上周不是刚过完生日吗?”
“那是我生日,这周是……”庄以凡顿了一下,“这周是我姐说想请你吃饭。”
鹿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说想请你吃饭,”庄以凡重复道,“原话。”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掀起一个凌乱的弧度,鹿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最近胃不舒服,”鹿砚说,“别让她下厨了。”
“我叫外卖!”庄以凡立刻举手,“保证不让她碰锅铲!”
鹿砚看着她。
“……几点?”
“七点!”
鹿砚点点头,转身往一班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以凡。”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