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鹤予的那把戒尺是她从教务处领的。
周四下午,年级组长开会时提了一句:“高一的纪律该紧一紧了,各班班主任领把戒尺回去,不用真打,摆在那也是个态度。”
会后,庄鹤予去教务处签字。
负责分发的后勤老师翻了半天库房,找出两把落灰的竹尺,问她:“要新的还是旧的?”
她选了旧的。
尺长约四十厘米,宽两指,边缘磨得圆润,竹面泛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暗红色。
靠近手柄的位置刻着四个模糊的字,笔画被无数次握持磨平了,只依稀辨得是“业精于勤”。
她握着它走回办公室,穿过走廊时遇到二班班主任,对方笑着打趣:“庄老师真领啊?我们班就放着,学生不怕这个。”
庄鹤予没解释。
她不是用来吓人的。
鹿砚的月考成绩是在周五放学前出来的。
年级第三。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被贴在光荣榜上的名次但鹿砚入学考试是第一,开学后两次随堂测验也是第一。
第三,就是退步。
庄鹤予看着成绩单上“鹿砚”那一行,数学132,比第一名少了7分。错了一道选择题,一道大题步骤不完整。
她把成绩单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戒尺。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台灯的光圈很小,把她和那把尺拢在一起。
她看着尺身上那道细长的、不知被谁留下的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通过监控喊话。
「鹿砚,放学来一趟办公室。」
「好。」
鹿砚站在办公室门口时,走廊的声控灯刚灭下去。
她敲了三下,听见“进来”后,缓缓推开门。
庄鹤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月考成绩单,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笼进阴影里。
鹿砚走过去,在桌前站定。
“关门。”
她回身关上门。
办公室一下子变得很静,窗外的风声、走廊尽头饮水机加热的嗡鸣、隔壁教室拖桌椅的响动,全被隔绝在门板之外,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庄鹤予没有让她坐。
“月考成绩看到了?”
“……看到了。”
“年级第三。”
“是。”
庄鹤予抬起眼,“你自己满意吗?”
鹿砚沉默了两秒。
“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数学。”她顿了顿,“最后一道大题,第二步推导跳了,不该跳的。”
庄鹤予没有评价她的自我分析,她只是从桌边拿起那把竹尺,放在成绩单旁边。
鹿砚看见了。
她的视线在那把尺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
“伸手。”
鹿砚伸出右手。
“换左手。”
庄鹤予握着尺,尺身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
“课代表退步,我不能不问。”
鹿砚没说话。
“你服不服。”
“服。”
尺子落下来,很轻。
不是她预想中那种脆响,而是像一根羽毛从高处飘落,恰好压进掌心。
不疼,甚至没有红印,但鹿砚的手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第二下。
同样轻。轻到她几乎以为庄鹤予只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而不是惩罚。
第三下。
她抬起头,看着庄鹤予。
庄鹤予也在看她台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把她眼底那一点极其隐晦的、稍纵即逝的情绪切成两半,一半是冷,一半是别的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鹿砚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但她觉得有一团火在烧。
“成绩下降了。”
“成绩下降,需要打三下吗?”
鹿砚不说话了。
沉默在她们之间拉成一条细细的、绷紧的线。
庄鹤予把戒尺放下。
“回去吧。”
鹿砚没有动。
她看着那把躺在成绩单旁边的戒尺,看着它暗红的表面、磨圆的边角、那道不知名的划痕。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尺柄。
庄鹤予微怔。
“鹿砚。”
“老师,”
鹿砚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这把尺,能借我拍个照吗?”
“……”
“就一下。”
庄鹤予没有说话,鹿砚就当她默认了。
她拿起手机,对着戒尺拍了一张。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拍完,她把尺放回原处。
“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庄鹤予坐在原地,看着那把刚被握过的尺。
柄上还留着一小片温度,是十六岁掌心的余热。
鹿砚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门廊下,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戒尺,办公桌,台灯光晕里细小的尘埃,还有画面边缘,庄鹤予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半截袖口。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桌面。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那几道被磨圆的棱角,和那句模糊的业精于勤。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刚才接尺子的那一只。
什么痕迹也没有。
但她还是把手握成了拳,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攥在里面。
周六下午,庄以凡来找鹿砚写作业。
两个人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庄以凡写两题问一句:你吃什么外卖,鹿砚写十题回一句:随便。
最后外卖点了披萨,庄以凡咬着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忽然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