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砚。”
“嗯。”
“你跟我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鹿砚笔尖没停。“没什么事。”
“那为什么我姐这两天回家都怪怪的?”
鹿砚没回答。
庄以凡把披萨放下,托着腮看她。
“她那天晚上回来,一个人坐客厅坐了半小时,灯也不开,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一看,她在看自己的手。”
鹿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摊开,看着掌心。”庄以凡说,“看了很久。”
沉默。
鹿砚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划破草稿纸的边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也许只是累了。”她说。
“也许吧。”
庄以凡重新拿起披萨,咬了一口。
“但是她平时累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
“累的时候她直接回房间,不会坐在客厅发呆。”庄以凡嚼着芝士,含混不清地说,“她只有想什么事的时候才会那样。”
鹿砚没有接话。
她把那道已经解完的题又从头验算了一遍,明明每一步都对,她还是验算了一遍。
窗外,十一月的天暗得很早。
周一早读,鹿砚去办公室送作业。
庄鹤予还没到,她把作业摞好,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把戒尺还在,压在备课本下面,只露出一小截暗红的竹身。
她站着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把那截露在外面的尺身往里推了推。
刚好完全盖住。
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顿住。
庄鹤予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保温杯。
不知道站了多久。
鹿砚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那只推尺子的手。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作业送完了?”庄鹤予先开口。
“送完了。”
“嗯。”
庄鹤予侧身,从她旁边走进办公室。
鹿砚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杯子放下的轻响,备课本被翻开的声音,椅子拉开的细微摩擦。
她没回头。
她只是把手从背后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指尖还残留着竹尺冰凉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插进校服口袋,沿着走廊一步步走远。
那天夜里,鹿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间办公室,庄鹤予还坐在台灯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尺,她伸出左手,等着那三下落下来。
但这次庄鹤予没有打。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梦里的鹿砚摇头。
庄鹤予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鹿砚的掌心。
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连红印都消了。
但那个触感,比三下尺子重一万倍。
鹿砚醒了。
凌晨三点,房间很冷,她躺在黑暗里,把左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
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周四,庄以凡又来串班。
她靠在门框上,冲鹿砚招手,鹿砚放下笔走出去。
“跟你说个事。”庄以凡压低声音,表情复杂,“我姐那把戒尺,你知道吧?”
鹿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怎么了。”
“她昨天带回家了。”
鹿砚没说话。
“我问她带回来干嘛,她说……”庄以凡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说,磨一磨,太涩了,打人疼。”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灌进她们之间那半米距离。
鹿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还说。”
庄以凡挠挠头。
“其实根本不需要磨,又不真打,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
沉默。
戒尺磨得滑了,就打不疼人了,你到底是心疼谁。
庄以凡看着鹿砚,忽然眯起眼睛。
“鹿砚,你耳朵红了。”
鹿砚抬手摸了一下耳垂。
“走廊风大。”
“哦。”庄以凡点点头,没再追问。
上课铃响了,她摆摆手,跑回二班。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她慢慢把手从耳垂上放下来。
走廊的风确实很大,但她的耳垂是烫的。
当天晚上,鹿砚写完作业,打开手机相册。
她看着那张戒尺的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自动锁屏,她划开,又锁屏,又划开。
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便利贴。
她握着笔,对着那片空白坐了很久。
窗外开始飘雨,很细,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她落笔。
字迹很轻,几乎要隐进纸的纹理里。
写完了,她把便利贴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拉开笔袋夹层,把它塞进去。
拉链拉上。
雨还在下,她没有再看那张照片。
那张便利贴在笔袋夹层里躺了很久,久到纸张边缘开始卷曲,折痕处泛起细密的毛边,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写过什么。
只是每次打开笔袋找橡皮、找尺子、找那支总漏墨的红笔时,手指会无意间碰到那个小小的凸起。
她不刻意去摸。
但也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