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砚看着紧关着的办公桌抽屉。
“食堂这个点还有饭,看您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也许是上周路过办公室时,看见抽屉里那盒拆封的胃药,也许是更早,开学第一天讲台上那个印着咖啡渍的马克杯。
庄鹤予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五秒。
“你这个课代表管得挺宽。”庄鹤予说,语气听不出是训斥还是别的什么。
鹿砚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庄鹤予的鞋尖上。
“那我先回去了。”她转身。
“鹿砚。”
她停住。
身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窣,有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
“拿走。”
鹿砚回头。
办公桌上,多了一盒蝴蝶酥,透明包装,金色丝带,像是谁从婚宴带回来的伴手礼。
鹿砚眼神暗了暗。怎么老年人都喜欢吃这些个老人零食。
“昨天同事结婚发的,”
庄鹤予翻开一本作业本,红笔落下去。
“我不吃甜的。”
鹿砚看着那盒蝴蝶酥。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走回去,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五。
这盒点心如果昨天给的,室温下放到下周一,酥皮会受潮。
所以庄鹤予不是不吃甜的,她是想让她周五就拿走。
鹿砚把蝴蝶酥抱紧了一点。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丈量从办公室到教室的距离。
怀里的纸盒有轻微的重量,压在心口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
晚自习前,鹿砚把那盒蝴蝶酥分给了另外两个好朋友。
庄以凡咬了一口,眼睛瞪圆:“哪家店的?好吃!”
“办公室顺的。”鹿砚说。
“你偷老师零食?”庄以凡压低声音,但满脸写着“带我一个”。
“不是偷,她给的。”
“为什么给你?”
鹿砚没回答。她把手里那块蝴蝶酥放进嘴里,酥皮在舌尖化开,甜味很淡,更多的是黄油烘烤后的焦香。
庄以凡看着她,忽然凑近。
“鹿砚,你耳朵红了。”
鹿砚咽下那口蝴蝶酥。
“热的。”
“开着风扇呢。”
鹿砚没理她,低头翻出一本习题册。
庄以凡笑嘻嘻地凑回去,继续吃她的那份。
一伊坐在旁边,安静地把蝴蝶酥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慢慢地吃。
她看着鹿砚的侧脸,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掰得过分整齐的点心,什么也没说。
一伊,鹿砚的同桌,是大榜第五的成绩进的这个高中。
庄以凡,是庄鹤予妹妹,就在隔壁(2)班,这二位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那天早自习下课,鹿砚去厕所,庄以凡迎面撞上来。
“谁啊!不长眼的。”庄以凡骂了一声。
“不是你先撞的我吗?”
“哼,你知不知道我姐是谁?我姐可是……诶?”庄以凡话说一半,一抬头就看到鹿砚班牌上,明晃晃挂着高一(一)班。
“诶?你在我姐班啊!”她明显慌了神。“那我撞了你,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姐!求求你了!”
“你姐?”
“庄鹤予啊,你们班主任吧!”
鹿砚听到这个名字,不自觉的心情好了些……
——
晚自习铃响,庄以凡慌忙回到自己班级。
鹿砚把那剩余半盒蝴蝶酥收进书包。
拉链拉上的时候,她手指碰到那张用旧练习册折的信封,里面装着她写给庄鹤予的教师节卡片,在书包里躺了两周,一直没送出去。
她把它往里推了推。
“明天吧”她想着,“就在明天大课间。”
教师节过去四天了。
那张卡片还躺在书包夹层里。
鹿砚不知道为什么没送出去,每次走到办公室门口,她都会忽然想起别的事。
作业没收齐,题目没做完,庄鹤予在接电话,庄鹤予在开会,庄鹤予旁边有其他老师。
她把这些理由一一排列整齐,说服自己不是不敢,只是时机不对。
周五放学,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住脚,然后转身,往回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
庄鹤予还在,她坐在办公桌前,没有改作业,没有看电脑,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蹙着,台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柔和,另一边却沉在阴影里。
桌上的马克杯空了。
鹿砚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庄鹤予没有发现她。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走廊转角。
然后她靠在墙上,从书包里摸出那张教师节卡片。
信封是淡蓝色的,她挑了很久。里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描了三遍,怕写歪,怕涂改,怕任何一个笔画不够郑重。
她看着封口处那枚贴得整整齐齐的心形贴纸。
然后把它拆开了,她把卡片抽出来,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
「老师,遇见你很高兴。」
很轻,很小,像一滴不敢落下的雨。
她把卡片折回去,塞进信封,信封塞回书包最深处。
然后她直起身,往校门口走,走出教学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还亮着。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
鹿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