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汇演那天,鹿砚的脚踝好了大半。
她站在班级队列最后一排,不用踢正步,只需要跟着走完流程。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塑胶跑道冒起一股滚烫的气息她眯着眼,在主席台那一排模糊的人影里,目光在寻找那个穿白衬衫的人。
没找到。
也许是坐在后排,也许根本没来。
汇演是年级主任的主场,班主任只需把学生带到场边就可以去阴凉处待命。
鹿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同学后脑勺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范诗涵是汇演结束后拦住她的。
“鹿砚,等一下。”
鹿砚停住脚,她认识这个人。
开学自我介绍时,范诗涵说“我喜欢秩序,讨厌意外”,全班静了两秒,然后班主任带头鼓了掌。
“班长。”鹿砚说。
范诗涵走近一步,她比鹿砚矮一点,但站得很直,目光平视过来,不躲不闪。
“数学课代表的事,”她说,“我入围过省奥赛集训营,在初中的时候。”
鹿砚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让,也不是不服。”
范诗涵顿了一下。
“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位置,我不比你差。”
鹿砚看着她,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半晌,她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走了,留下范诗涵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知道的是,鹿砚只是不习惯解释。不习惯解释自己为什么被选上,不习惯解释自己并不想和任何人争,不习惯解释她接下这份差事的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
她只是知道,那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有人问她“要不要当我的课代表”,她点了头。
那几乎是本能的,就像向日葵转头朝向太阳,这不需要理由。
第一次正面冲突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四,语文课。
授课的陈老师是返聘的老教师,戴着金边眼镜,喜欢在讲课时突然点名提问,专点那些看起来在走神的。
巧了,鹿砚在想下午要收的数学作业。
“鹿砚。”
她站起来。
“这篇文章的主旨,你来总结一下。”
鹿砚看着黑板上那篇没读完的古文,沉默了两秒。
她确实不知道。
教室里很安静,有几个同学悄悄回头看她。
“不会?”陈老师盯着她。
“年级第一,语文课不听?”
鹿砚没辩解,她垂着眼,等这几十秒过去。
“现在的学生,偏科偏得理直气壮。”
陈老师把眼镜戴回去,转向黑板。
“数学满分有什么用,高考考的是总分。坐下吧。”
鹿砚坐下。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手指按在纸面上。
下课铃一响,陈老师就夹着语文书走出门,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凑堆聊天。
鹿砚还坐在原位,看着那篇没读完的古文。
“鹿砚。”
她抬头。
庄鹤予站在门口,白衬衫,黑长裤,手里拿着保温杯,像只是路过。
“数学作业下午收齐了抓紧送过来。”她说。
“……好。”
庄鹤予转身要走。
“老师。”
鹿砚站起来。
庄鹤予停步,侧过脸。
鹿砚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不吐出来会一直堵着。
但最终她只是说:“下午几点送合适?”
“大课间。”庄鹤予说,“如果我不在,放桌上就好。”
“好。”
庄鹤予走了。
鹿砚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刺眼的阳光。。
刚才那句话,不像是路过会说的话。
大课间只有二十分钟。
从一班教室到数学办公室,单程三分钟。
如果只是为了通知收作业的时间,完全可以通过监控喊话让课代表去办公室,而不是语文课后亲自来教室门口。
她来,明显是因为语文课的事。
鹿砚低下头,把桌上那本摊开的语文书合上。
书页间夹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梧桐叶书签。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取出来,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周五下午,鹿砚去办公室送作业。
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庄鹤予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打电话。
“……我知道,下周会打过去。”
声音很轻,压得很低。
“……妈留下的钱不是给他还赌债的。”
鹿砚顿住脚。她想退出办公室,但脚底像被钉住了。
“我自己有数。挂了。”庄鹤予挂断电话,转身,她看见鹿砚。
两个人隔着三米距离对视,办公室很静,窗外隐约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庄鹤予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比平时更平静。
“作业放桌上。”
鹿砚走过去,把作业本摞齐,放在办公桌一角,眼神不经意落在桌角那本师德手册上。
蓝色封面,有些老旧。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老师,”她说,“您吃饭了吗?”
庄鹤予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