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许是体质原因,八岐第二日晨醒来后并无不适,体温计却告诉他此时仍在低烧。
楼下餐厅摆了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管家照例不知所踪。八岐先去班级群里接龙了句“已到家”,再点开三十多条未读的须佐的对话框。
须佐的消息断断续续从昨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最后一条是“有空了回复一下可以吗,我很担心你”。对方先是提醒他落在寝室的胃药,后来见久久得不到回复,又开始担心八岐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些消息每条之间大约每隔十几分钟,唯独三点半到五点间一言不发。
那时须佐大概在进行本学期最后一门考试。拖到最后一天才考的科目不可谓不重要,可他仍在心头记挂着另一个人,哪怕对方只不过几小时没回消息。
八岐心中微动,指尖轻点发过去一个句号。
对面秒回:[怎么了]
八岐:[几点的飞机]
[下午六点]
[什么时候过来]
[大概两点吧]
八岐把自家定位发过去,地图上显示的位置和机场正好位于城市的两端,一东一西把学校夹在中间。
须佐仿佛没看见,妥帖回应:[好,一定准时]
八岐顿觉对方狡猾——他明明没要求对方抵达的准时与否。
上午摸了会儿鱼,又和出版社就特签一事扯皮几通电话,待腹中微饥时已然快十二点半。八岐透过窗子往外看,早上还万里无云的晴空此时阴霾密布,小区绿化带的矮树被狂风吹弯了腰,俨然一副暴雨将至之势。
手机应景地弹出雷暴和大风橙色预警,他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天气预报也能偶尔靠谱一回。
与此同时,须佐在校门口坐上网约车,导航高声昭告的目的地正是与机场背道而驰的某高档小区。司机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后便再无言语,两人仅有的交谈是确认手机尾号。
行至中途,大雨已伴着电闪雷鸣倾盆而下,雨幕被割成一块一块流动的锐角。如此强烈的雷暴和风切变,基本上不具备任何起飞条件。须佐查看航班状态,果然被标记为延误;他又切出去查看机场,意料之中的一片飘红。
稳妥起见,他甚至查看了高铁和酒店的状态,确保前者已售空、后者坐地起价,方才满意地关掉手机,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突如其来的暴雨造成了大面积缓行和拥堵,尽管司机尽量选择了高架,依然拖到两点十五分才到达小区门口。须佐拎着箱子冒雨跑进门卫,登记访客后被保安开着小车送到别墅门口。
他按响门铃,随后看到他一天未见的室友。后者脸上挂着浅笑,和笑容掩不住的苍白病气。
须佐皱起眉:“外面冷,先进去。”
八岐顺从地退后,厚重大门咔哒关上,将狂风骤雨悉数阻隔在外。他给须佐找了双拖鞋,垂眸看蹲在地上换鞋那人一晃一晃的金发,状似无意般问:“打雷下雨,还能起飞吗?”
“我觉得不太能。”须佐调出一路上查看了不知多少次的航班信息递给他,“我看好多飞机都延误了。”
“不然换高铁也行。”八岐好心建议。
“不成,没票了。”
“这样啊。”八岐终于从玄关让开,向客厅比划了个请坐的手势,“先在这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儿就晴了呢?实在不行我收留你一晚。”
须佐登堂入室,满脸不似作伪的认真:“这样吗,那太感谢了。”
碳酸饮料被轻轻搁在茶几上,八岐捧着热水示意须佐自便,后者从善如流地单手撬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
“……”
“你那什么表情?没下毒。”八岐半张脸都埋在袅袅热气中,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刚才特地挑了最难喝的一款的事实。
确实没下毒,只是难以入口到令人发指罢了。须佐安详点头,接下来几个小时没再碰过那罐饮料。
外头的凄风苦雨全无停止的意思,甚至颇有愈演愈烈之势。窗外黑压压一片,光看天色,简直难以想象现下正是六月中旬的午后。
须佐赶了会儿稿子,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悄无声息来到四点半。他打开原定六点半起飞的机票信息示意八岐看,无奈道:“可能今天真的要叨扰了。”
“嗯。”被叨扰的那位不以为忤,摘下半边耳机表示理解,“没关系,现在改签还能少损失一点手续费。”
“不用,刚才已经退了,据说明天也不会晴。”
八岐掀起眼皮瞥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短暂交汇,随即默契地错开。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摘下半边耳机,修长手指在平板上戳戳点点:“二楼平时只有我自己,能直接住人的房间不多,你在我隔壁行吗?”
被问到的人没有异议,表示客随主便。随后才如梦方醒般“想”起此行最初的目的,打开书包翻出八岐的胃药,即将递过去时又改了主意,说:“应给不能和你的感冒药一起吃。”
说罢自顾自地收了起来:“过两天再给你。”
八岐本就讨厌吃药,于是全无反对,乐见其成。
须佐成功绕开了关于机票的讨论,悄悄在裤子上抹了把手心的汗。
——如果这间房子的主人执意要检查,一定会发现退票时间并非他所言的“刚才”;那张机票,早在八岐离校的当天傍晚,就已被无声无息地取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