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回去了吗?”林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羹汤,见林婉不在屋里了,便问明岚。
“是,小姐还吩咐奴婢们若无要紧,先别叨扰您呢,”明岚伺候着林夫人,眼角瞥见夫人撩起的一角薄锦被,笑道:“这被子也是小姐为夫人盖的。”
林夫人闻言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被子,脸上浮现笑意。
今早林老爷兴致勃勃地来找夫人聊天,林夫人不想扰了他的兴致,便陪着从午饭前聊到午饭后,从书房聊到卧室。林夫人本想在林老爷走后补一会中午没睡的觉,只是林老爷像和女儿林婉约好似的,林老爷前脚刚走,没一会儿林婉便来了。
小姑娘叽叽喳喳,说这说那,连比带划,兴致也很高昂。林夫人坐在榻上,嘴角带笑地听着,她眯着眼,边听边时不时捧哏一下,不知不觉居然就睡着了,连林婉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喝完最后一口,明岚端来盆子给夫人净手,夫人边洗手便问:“方才我依稀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是谁?”
“传话的小丫鬟在门口候着,”明岚回,“说是玉词求见,现下还在小院外等着。”
“玉词?”林夫人没有传唤玉词,一时倒不知玉词来做什么,“可有说是何事?”
明岚摇摇头:“没有,我方才确实瞧见玉词站在小院外。夫人,可要唤她进来?”
“唤她进来吧。”
小院外,玉词仍站在大太阳底下,没有像明岚说的那样寻个阴凉地呆着。
她心里反复斟酌着用词,想着要怎么同夫人开口,没成想会等这么久,腿脚都已有酸麻感。这番等候也不是没好处,这一等,倒是让她一直突突跳的心平静了下来,脑子里翻腾来翻腾去的斟酌用词也熟练许多。
正当她想弯腰锤锤脚时,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了。
传话的小丫鬟和明岚一块出来,玉词本在脑海中演习对话,注视着她们由远及近,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演习了这么久,要是夫人不愿意见她呢?
明岚两人来到玉词跟前,玉词忐忑开口:“姐姐?”
“进去吧。”
玉词松了一口气,独自走向夫人房中,一边走一边悄悄擦去自己额头上又生起的凉汗,暗暗给自己打气。
脚步停在门口,门没关,玉词唤了声“夫人”。
林夫人仍靠在榻上,手上握着一卷书在读,见玉词来了,便让她进来:“玉词,可有何事?”
玉词看着榻上的贵夫人,夫人看着书,没看她。
房中,午后伺候的丫鬟并不多,只有两个,都踹手侯在夫人身侧。
房中隐约萦绕着淡淡清香,那香气闻着熟悉,玉词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闻到过这个香味,恍惚了一下,没顾上答话。
“玉词?”夫人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仍旧没有抬头,只听得书页翻动声。
她回过神来,向前一步,提裙跪下,伏身在地,唤道:“夫人。”
夫人终于看向她:“怎么了?你这是做什么?”
“奴婢玉词,斗胆向夫人求一个恩典。”
“你先起来吧。”一旁的丫鬟端上茶水,林夫人抿了一口,并没直接应答,只是面前人闻言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想求什么恩典?”
“回夫人,奴婢想赎回自己余下的那一半身契。”
林夫人没开口,静静看着面前跪着的人。
玉词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她能感觉到夫人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脊背上,连带着还有一丝凉意。
她的手心、额头、后背都冒出细细的汗珠,正一点一点浸润她的衣裳。
林家买小厮丫鬟为了方便管理,都是买终身的,本没有赎回一说。只是当初玉词进府时,那人说了届时愿意付双倍赎金带回女儿,众人皆当是随口的玩笑话,没去当真却也没特意反驳,才留了这么一个空子。
但那人真在三年前带来了赎金,只是并非说好的双倍,还差了一半,三年后再付另一半。
林家不缺奴仆,又见那人着实真心,便收了赎金,重新拟定身契,约定下一次的交付日期。
那会儿林婉年纪小,和玉词的关系也没如今这般密切,林夫人当时没想到让玉词作为林婉的陪嫁丫鬟,只想着时日还长,培养两个和林婉年纪差不多的,到时一块嫁去便好。
只是先前侄女儿陪嫁带了个年纪长的大丫鬟一同出嫁,林夫人这才觉得是得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带着好些,兜兜转转,觉得玉词真是合适,方又后悔起当初让人赎了一半契约,现下倒是不好安排。
良久之后,玉词听到一声茶盖碰到茶碗的清脆声,继而是一句:“这不合规矩。”
当初与林家签订协议,及三年前交了一半赎金后重订协议的人,都是玉词家里找来的牙婆。契约是经由牙婆双方跑腿签下的,即便要赎回也该由原本签订者来。
更何况,林夫人现在希望玉词可以留下来,若是今年他们没来赎,到时便可说是对方逾期毁约。
“夫人。”玉词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她对此也不抱希望,倒不是她知道了夫人的心思,而是她根本没那么多钱可以赎回自己身契。
气氛一时焦灼着,玉词都做好了决心,即便夫人让她出去,她也要再争取几番,为接下来她真正要求的事做个铺垫。
坐在榻上的林夫人看着玉词,也不知是之前在院外站得久了,还是其他原因,少女的身子隐约还有些颤抖,林夫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玉词,这个我不能答应你。但你可以提个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