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沈辰背着个快撑破的帆布包,刚在胡同口露头,就被院里的老黄狗扑了个正着。
狗爪子在他新洗的制服上印了俩黑印子,跟盖了章似的。
得,这下不用喊,全家都知道他回来了。
“哟,这不是上了人民日报的大英雄吗?”他姐沈欣端着个饭盒从邻居家窜出来,盒里的红烧肉香得能勾走魂。
“我跟王大妈说你今儿到家,她非让我给你捎块排骨,说沾沾英雄气!”
沈辰刚想接话,后腰就被人捅了一下。他妈举着锅铲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英雄?我看是‘野英雄’!出去一个月,家书就写了三行半,是不是在外面忙着给姑娘演示急救法呢?”
“妈!您这就冤枉我了!”沈辰捂着后腰蹦跶。
“我那是忙!教完这个教那个,晚上还得给您和我爸画土特产示意图——您看这包,全是给您带的!”
沈辰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上海的雪花膏滚到鸡窝边,广州的荔枝干撒了一地,吓得老母鸡扑棱着翅膀。
沈志国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里慢悠悠地说:“回来就好。灶上炖着萝卜,你爱吃的。”
说着往沈辰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刚从灶膛里扒的,烫手。”沈辰捧着红薯啃得满嘴黑。
“回来了?”陈青青的声音软软的,眼睛弯得像月牙。
“我给你烧了热水,洗头吧,头发上全是味。”陈青青往他手上瞅,看见块青紫,眉头立马皱起来,“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嗨,小场面!”周明轩一拍胸脯,差点把红薯渣喷她脸上。
“教一个两百斤的大叔做心肺复苏,他一激动,给我来了个‘熊抱’,这不,光荣负伤!”
其实是追小混混时撞的,可这话哪有“英雄救美”(虽然救的是个糙汉)听着带劲。
晚饭时可热闹了。温美兰把红烧肉往沈辰碗里堆,跟喂小猪似的:“多吃点!看你瘦的,是不是没人给你煮鸡蛋?”
沈欣扒拉着米饭笑:“我听上海的表妹说,有个穿布拉吉的姑娘总往你跟前凑,是不是看上咱英雄了?”
沈辰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正想辩解,陈青青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吃饭堵不上你的嘴?”
陈青青给了他个眼神,嘴角却偷偷翘着,“我给你缝了个新鞋垫,里面塞了艾草,治治你那臭脚。”
夜里躺在炕上,沈辰翻来覆去睡不着。沈辰戳他后背:“烙饼呢?睡不着?”
“不是,”沈辰转过身,借着月光瞅媳妇的脸,“我就是觉得……还是家里好。外面那些姑娘再好看,哪有你给我补袜子时,把针别在我耳朵上靠谱?”
陈青青“噗嗤”笑了,往他怀里钻了钻:“少贫嘴。赶紧睡,明天还得跟你去火车站报道呢!”
“我给你做了便当,里面放了俩茶叶蛋,别又给别人演示急救法时饿肚子。”
沈辰搂着媳妇嘿嘿笑,鼻尖蹭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得,啥英雄不英雄的,在这儿,他就是个吃红薯沾一脸黑、被媳妇管着、被全家惦记着的普通小子,这日子,比上报纸舒坦一万倍。
窗外的老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可不是嘛,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热炕头,尤其是炕头还躺着娇娇软软的的媳妇。
……
火车站广场的人渐渐多起来,“国营铁路茶摊”的布棚下,费祎浩正煮着热茶,看见沈辰领着陈青青过来,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你可算回来了!”费祎浩跳起来,把报纸往他面前凑,“我跟茵子天天看报纸等你呢!”
“她昨天还说,你再不回来,茶摊的山楂水都快熬成糖浆了——好多人专门来问‘沈警官的媳妇’在不在,想听听你救人的故事!”
“哎哟!这不是咱北京站出去的‘活菩萨’吗?”
老张头举着信号灯往他脸上照,黄铜灯壳晃得人睁不开眼,“人民日报都登你那‘海什么姆’救人法了!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说你给咱铁路人长脸了!”
沈辰刚想笑,后颈突然被人拍了一把。
回头一看,是客运车间的王主任,挺着啤酒肚,手里摇着把掉了漆的芭蕉扇:“沈大乘警,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这一个月你在外面当‘教授’,我们在站里可遭老罪了——天天有人来问,‘那个用洋法子救孩子的沈警官在哪?’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正说着,卖冰棍的老李推着自行车从旁边过,车后座的保温箱“哐当”响。
他老远就喊:“沈辰!回来啦?你那救人的法子,我听广播里说了!给我家孙子也讲讲?他昨天还把皮球塞鼻孔里了!”
沈辰被这阵仗闹得耳根发烫,赶紧拎着包往值班室钻。
“哟,这就害臊了?”王主任在旁边打趣,“前阵子有人说沈警官救孩子时特英勇,我还不信,现在一看,合着是怕媳妇啊!”
陈青青的脸更红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被费祎浩媳妇王秀兰一把拉住:“跑啥?咱辰哥现在是大英雄了,你得当英雄家属!”
正闹着,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张老头抢着接起来,“喂”了两声,突然拔高嗓门:“啥?幼儿园的老师要请沈警官去讲课?讲那个‘海……海什么拉姆’急救法?得,英雄刚落地,又要上战场喽!”
沈辰一听,头都大了,赶紧摆手:“我这刚回来,还没给领导报到呢!”
王主任笑着踹了他一脚:“报啥到?先去给孩子们讲讲!你这英雄是人民选出来的,得为人民服务!”
说着往他手里塞了顶新警帽,“戴上!精神点!别给咱北京站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