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子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沈辰正给陈青青剥橘子,橘子皮的酸水溅到他手背上,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好家伙,这橘子成精了,还敢呲我?”
陈青青睫毛轻颤,嘴角不自觉上扬,接过他递来的橘瓣。
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原,眉头又悄悄蹙起来,再过两站,就要到那个埋着外公外婆的地方了。
沈辰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带着一丝安抚。
“你看这雪下的,跟老天爷往下撒盐似的,正好给咱开路。外公外婆要是瞧见咱,保准得说‘这小子眼力不错,把俺孙女照顾得挺好’。”
陈青青把橘肉塞进嘴里,泪水漫过泛红的眼尾,像融化的冰晶坠入衣襟:“他们……他们说不定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怯懦自卑。她是资本家的女儿,而沈辰是根正苗红的革命战士,怎么看,都像是两条平行线。
“他们要是不喜欢,”沈辰忽然凑近,用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水汽,声音带着点耍赖的劲儿。
“我就跟他们理论理论,问问他们是不是嫌我不够疼媳妇。实在不行,我就给他们磕三个响头,把你这朵娇花硬塞给我当媳妇,他们总不能跟功臣过不去吧?”
沈辰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胸前的三等功奖章,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清亮。
话音刚落,她的脸瞬间红透,慌忙别开眼,碎发垂落遮住发烫的耳尖,却遮不住从脖颈蔓延到耳垂的绯色,像被火燎过的绸缎,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陈青青赶紧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别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沈辰从帆布包里翻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串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糖壳亮晶晶的。
“知道你外公外婆疼你,特意在县城买的。到时候咱插坟头,就当给他们的喜糖了。”
火车到站时,雪下得更大了。沈辰把军大衣往陈青青身上裹了裹,背起她就往雪地里冲。
“我…自己能走!”陈青青在他背上挣了挣,却被他抓得更紧。
“你走一步,雪没到膝盖,等走到地方,脚都得冻成冰棍。”
沈辰的声音带着点喘,“再说了,背着媳妇上坟,显得我多有诚意,你外公外婆一看,‘嗯,这小子靠谱’,往后就放心把你交我手里了。”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填满,远处的坟包孤零零地卧在雪地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沈辰把陈青青放下,从包里掏出镰刀,三下五除二割了些枯草,在坟前拢出块干净地方。
“外公外婆,我是沈辰,青青的对象……哦不,是丈夫。”
沈辰蹲在坟前,刚把两串糖葫芦插在坟前的雪地里,身后就传来刺啦刺啦的踩雪声。
张老栓的破棉袄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棉絮。
他眯着三角眼,视线在陈青青脸上转了又转,那眼神像沾了泥的钩子,让人心生厌恶。
“啧啧,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张老栓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冻硬的痰在雪地里滚了半圈,“当年你外公外婆被拉去批斗,你跪在台子底下哭,谁能想到现在出落得这么齐整?”
陈青青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记得这张脸,当年就是这张脸,叼着烟卷指挥□□批斗她的外公外婆,就是这双手,给外公外婆剃了阴阳头,抢走了外婆留给她的银镯子。
“张主任,我们是来上坟的。”沈辰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陈青青挡在身后,铁路局制服在雪光里闪着冷光。
“上坟?”张老栓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弯腰捡起根枯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
“资本家的坟头,也配有人祭拜?当年要不是我力排众议,把你外公外婆埋在这荒坡上,早就让他们扔乱葬岗了。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
张老栓忽然把树枝往陈青青脚前一戳,雪溅到她的布鞋上。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丫头片子命倒好,外公外婆死了还有人养。就是不知羞耻,放着好好的劳动改造不去,跟个男人鬼混。”
“我可告诉你,公社刚下了通知,五类分子的子女都得去大西北插队,你这事,我还没往上报呢。”
陈青青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哦?是吗?”沈辰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慢悠悠翻开。
“那可巧了,我昨天去公社办事,瞧见张主任您的名字在‘待核查人员’名单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