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一边烧茶一边算账,他只需要专注手里的活,偶尔回头问一句“青青姐,刚才那碗茶记上了吗”。
陈青青总会点点头,告诉他“记好了,一分没差。”
陈青青坐在桌前,手里的算盘就没停过。
客人付了钱,她先在心里算一遍,再用算盘核对,然后工工整整地记在账本上。
“3月12日,绿茶1杯,0.02元”
“3月12日,红茶1杯,0.03元”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茶的种类都没落下。
之后来了个带孩子的大嫂,买了碗茶,又给孩子要了杯温水,付了五分钱。
费祎浩在旁边看着,下意识地想算账,却被叶春茵拉了拉胳膊:“让青青姐来,你别添乱。”
陈青青抬头对着大嫂笑了笑:“大嫂,一碗茶两分钱,一杯温水不要钱,找您三分。”
说着从零钱盒里拿出三个一分的硬币递过去,又在账本上补了句“温水1杯(免费)”。
大嫂接过钱,看着账本上的字,忍不住夸:“这姑娘不仅算账清楚,心还细,连温水都记上了,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陈青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像之前那样低下头。
她发现,跟这些客人打交道,其实没那么可怕。
他们来喝茶,只是为了歇脚暖身子,没人追问她的家庭成分,没人指点她的衣着,只会因为她算得快、记的清,真心实意地夸她。
中午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更多了。
叶春茵吆喝得嗓子都哑了,费祎浩的额头上全是汗,陈青青也忙得没顾上喝口水。
就在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站在棚子外,手里拿着张地图,皱着眉比划着,嘴里还念叨着
“hot water”
“train”
费祎浩和叶春茵都愣了。
他俩连英语字母都认不全,更别说跟外国人沟通了。
费祎浩急得直跺脚:“这……这可咋整啊?人家要热水,咱总不能让他站这儿比划吧?”
叶春茵也慌了:“沈辰不在,这可咋办?别是个外国记者吧?要是招待不好,会不会给咱惹麻烦?”
周围的旅客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这洋人是来干啥的?”
“咱这儿谁懂英语啊?”
陈青青听见动静,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抬头看见外国男人着急的样子,额头上都冒了汗,手里的地图都快被攥破了,嘴里还在重复着“train to Beijing”。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母亲教她的英语,她这几年一直没敢忘,夜里偷偷翻《英汉词典》,那些单词和句子,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可她不敢上前,怕被人说“崇洋媚外”,更怕给沈辰添麻烦。
“青青姐,你试试?”叶春茵突然想起沈辰说过陈青青“有文化”,赶紧凑过来小声说。
“你要是会说洋话,就跟他说说,实在不行,比划比划也行。”
陈青青攥着笔,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外国男人,又看了看费祎浩和叶春茵,想起母亲说的“外语是工具,不是原罪”,终于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走到外国男人面前。
她的声音有点颤,却很清晰:“Excuse me……”
外国男人眼睛都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Yes……”
陈青青松了口气,赶紧指着火车站的方向:“The…….”
她怕对方听不懂,还特意放慢了语速,一边说一边比划。
外国男人连连道谢,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要塞给陈青青。
陈青青赶紧摆手,外国男人没再坚持,拿着地图往火车上跑,跑了两步还回头冲她挥手,嘴里喊着“Thank you!”。
周围的旅客都松了口气,有人笑着说:“这姑娘还懂外语啊,真厉害!”
“没看出来,还是个有文化的!”
费祎浩和叶春茵也围过来,眼里满是佩服。
叶春茵拉着陈青青的手:“青青姐,你太厉害了!还会说洋话!”
“刚才可把我和耗子吓坏了,要是没你,咱都不知道咋跟人家说话,说不定还得被人说咱怠慢外宾呢!”
费祎浩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以后再有外国人来,咱就不怕了!”
陈青青看着两人真诚的眼神,又听着周围旅客的夸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躲在胡同里的压抑,不是被人指点时的委屈,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踏实。
傍晚收摊时,费祎浩算了算账,兴奋地喊:“今天的账本总算不回被我老舅嫌弃了。”
陈青青看着费祎浩和叶春茵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记满工整字迹的账本,这个小小的茶摊,就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原本灰暗的日子。
“那……明天我还来。”陈青青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期待。
“好啊!”费祎浩和叶春茵异口同声地说。
“明天咱早点来,我再跟你学学咋说洋话,以后我也能跟外国人打招呼了!”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上。
陈青青握着拿着的工作服,看着远处的火车鸣笛驶过,心里第一次有了“期待”。
期待明天的大碗茶摊的故事,期待那些需要她帮忙的客人,期待自己能像这茶摊的微光一样,慢慢变得明亮起来。